第10章葉二爺
如果說之前陸承濂是隱約暗示,那現在這句,是再明顯不過了。
沒有哪個做人大伯哥的會對守寡的弟妹說這樣的話,他已經向她拋出了橄欖枝。
顧希言不敢置信,卻又意料之中,這件事對她沖擊太大,一時之間她還不知道如何進退。
用言語彈壓丫鬟仆婦,在婆母面前以退為進,甚至說幾句狠話,這說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和大伯哥有些首尾——
顧希言不寒而栗。
她不敢細想,只能先不去想,猶如鴕鳥一般逃避著。
第二日是中和節,二月二龍抬頭,顧希言過去給老太太請安,大家伙都在,花團錦簇的,就連瑞慶公主都來了。
瑞慶公主身為當今皇上嫡親妹子,素來矜貴,不過在這國公府中,該守的禮也沒少了。
因她在老太太房中,大家難免拘謹些,就連往日愛說愛笑的四少奶奶都話少了,凡事恭順小心的。
顧希言小心地侍奉在老太太下首,不著痕跡地端詳了瑞慶公主。
瑞慶公主生得娥眉入鬢,面若銀盆,端莊富麗,于顧希言來說,是心存畏懼,并敬而遠之的,雖大家都在一個府邸中,也是一家子,但身份天壤之別,往日見了,大氣不敢喘的。
可現在,她望著這位瑞慶公主,卻不免想起她的嫡子陸承濂。
陸承濂的言語再次響在耳邊,讓她心慌意亂,手心冒汗。
她覺得,自己也真是放肆了。
正想著,就聽得外面有丫鬟匆忙跑來,氣喘吁吁地說,宮里頭皇太后命人送來了中和節賞賜,大家連忙起身,出去接了賞,有香珠青囊百谷果子,也有祖母綠、貓兒眼,更有如意錁金錠子等,顧希言自然也有一份。
之后大家歡天喜地一起過節,于門前灑了香灰,又吃面角,吃春餅的,晚間還可以看煙火。
這時春嵐過來,說是親家奶奶來了,做了一些餅食,特意給顧希言送來的,顧希言猶豫了下,給老太太稟了。
老太太緩慢抬起眼,掃了她一眼:“去吧,既是親家來了,好生招待著。”
顧希言覺得老太太心里是不喜的,或許是知道她在她壽安堂撒野的事,但老太太既然沒提到明面上來,她也就裝傻,當即溜之大吉了。
回到自己院中,果然孟書薈來了,胳膊彎擓著一竹籃子,見她回來了,笑道:“我給你帶了點好吃的,想著讓你嘗嘗,怕你那邊離不開人,怕涼了呢。”
顧希言見到孟書薈也高興得很:“嫂子,我正要和你說舅爺的那個案子呢!”
當下姑嫂二人進屋,顧希言忙給孟書薈說起自己從陸承濂那里打聽到的。
孟書薈聽著,沉吟一番:“我們這些尋常百姓,哪里知道后面的這些門道,如今照陸三爺這么說,這竟是扣了好大一批貨,牽連了許多人。”
顧希言:“聽他那意思,確實如此,我想著,等這案子批了,看看后面怎么說,怎么著也要幫舅爺把那批貨要回來。”
她多少心虛,不想讓孟書薈知道自己那點歪了的心思,便找補說:“因是在老太太那邊問起的,當著大家伙呢,也不好再追著問,只能下次在哪里恰好遇到,再提一嘴。”
孟書薈不疑有他:“倒也不必了,畢竟內外有別,不太方便,況且這個案子既然牽連這么大,也不是咱們一家,慢慢等著,我想著法不責眾,朝廷也不至于吞了所有的貨吧,該給的總歸會給。”
顧希言:“我見機行事吧,這位陸三爺到底和我們六爺是兄弟,顧念舊情,說不得會幫呢。”
孟書薈在心里輕嘆了聲,她顯然并不想顧希言因為自己兄弟的事為難,便道:“我再想別的法子就是了。”
說著,她打開那竹籃子:“你快嘗嘗這個。”
顧希言看到里面用籠布包著的,納悶:“這是什么?”
她這話剛問完,便隱隱聞到一股香:“是香椿雞蛋!”
孟書薈一邊打開蓋碗,一邊笑著說:“我等到城門一開,便出城去,西邊郊野那里有一片荒涼地,這會兒能撿野菜,今日可是巧了,竟讓我摘到新發的香椿,這香椿正是嫩的時候呢,本來想著一大早給你送過來,可你這里自己也沒灶,若是讓大廚房做,平白添了多少麻煩,便拿了兩個蛋炒了來,往日你最愛吃這一口,快趁熱吃了吧。”
顧希言看過去,白瓷蓋碗中,金黃翠綠,泛著油光的炒雞蛋包裹著鮮嫩紅椿芽兒,讓人一看就流口水。
這是她往日愛吃的。
她心頭酸酸的,不過還是笑著說:“我又不是小孩,就為了這么一口至于嘛,你留著給孩子吃就是了。”
雞蛋,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香椿,便是國公府中也少見,也是孟書薈碰巧摘到那么一點小嫩芽。
孟書薈:“他們吃不慣這個味兒,我也不愛,咱們家就你愛吃,你趁鮮吃了,可別浪費了。”
顧希言:“嗯。”
不過她還是讓丫鬟拿來小碗兒,把一些炒雞蛋分給孟書薈,姑嫂兩個一起吃。
孟書薈笑著拿了筷子,輕嘆:“你啊……”
顧希言低頭吃著,香椿芽太嫩了,嫩得帶著山野的清氣,那炒雞蛋也是好吃的,豐腴滑嫩,吃得她口齒留香。
一時不免感慨:“真好吃!這會兒,便是皇帝都未必吃到這一口。”
國公府中有暖洞可以養洞子菜,可都是一些容易養的綠葉菜,香椿樹那么高,自然不可能養在洞子里,所以這會兒要吃香椿,還真得看機緣呢。
孟書薈笑:“瞧你,就一口香椿,把你美的!”
不過心里卻是喜歡的,這小姑子嫁入高門,日子過得不容易,她對自己又是掏心挖肺的好,她當然希望能對她好一些,讓她心里喜歡。
她又和顧希言提起自己接下來打算:“其實我一早去郊野,也不是只為了這香椿,我是想著,凡事得圖個長久,我有手有腳的,好歹做些活計,這樣也能養活自己和兩個孩子,一時之間想不出別的,便去外面采摘一些新鮮野菜,拿到城里來賣。”
顧希言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孟書薈:“倒是真讓我采到一些,因為是頭一次,雖沒賣多少,但好歹得了三十多文呢。”
顧希言便沉默了。
往日家里光景好時,孟書薈也是養尊處優的少奶奶,哪里受過這苦,如今竟要絞盡腦汁來掙些銀子了,辛辛苦苦一早,得三十多文。
孟書薈繼續道:“除了這個,我還找了一個零活,給一戶人家做針線,可以接了活拿回家,一邊照顧孩子一邊做。”
顧希言:“這自然是好,只是嫂子你要受累了。”
孟書薈笑著道:“如今已經走到這一步,那便該想想這一步的事,我想著也不能總是讓你補貼,我好歹賺一點,夠上一天的嚼裹兒也是好的,不過說到底,要用什么缺了什么還得找你開口,反正有你這個倚仗,我心里踏實。”
顧希言聽此,知道孟書薈生怕連累了自己,所以想拼命掙一點銀子,好減輕自己的負擔。
不過她不想讓自己難過,便故意說還是得靠著自己。
她嘆了聲,道:“嫂子既這般說,我自然明白。咱們只管盡力而為,但求問心無愧罷了。”
孟書薈聞言笑起來,一時興致頗高,說起自己接的針線活計,又談起往后打算
她眼中漾著柔亮的光:“我已同葉三爺提過,自覺字跡尚能入眼,若有機會,也想尋些抄書的營生,這類活計比針線更來得體面,潤筆也豐厚些。”
顧希言聽了,忙道:“我寫字未必及得上你工整,倒是畫筆還能勉強一看。若有什么描畫點綴的活兒,我替你幫忙,咱們字畫雙絕,定能掙到銀子!”
孟書薈笑起來:“你是國公府堂堂少奶奶,哪至于攬這等活,傳出去也讓人笑話……不過若真有那么一日,臨時請你幫我描幾筆,也是有的。”
顧希言連聲說好。
因提起葉爾巽,顧希言道:“這次我們安頓下來,倒是麻煩他不少。”
孟書薈:“是,那天我出門恰遇到他,人家恭恭敬敬的,言語也頗為溫和,還問起我娘家兄弟的案子,說在京城也有些門路,會幫著打探打探呢。”
顧希言聽此,嘆:“他是個寬厚的。”
只是可惜她沒福氣罷了。
孟書薈猶豫了下,還是道:“其實葉三爺實在是好人,你如今守了寡,若夫家是尋常人家,你守三年也盡了這個情分,可以往前走一步了,但只是——”
這種鐘鳴鼎食之家的,只怕不好放,還是要她守著,就這么守一輩子。
顧希言笑了下:“其實也沒什么,這國公府家大業大,少不了我一口吃的,我在這里日子過得也自在,若是再嫁的話,總要生兒育女,諸多煩惱,如今也懶得去想這個了。”
孟書薈聽著便笑了,姑嫂二人說了好一番話,孟書薈因要回去照料孩子,這才起身匆忙走了。
這邊顧希言剛送走孟書薈,遠遠地便見迎彤往這邊過來,身后還跟著個小丫鬟。
迎彤在這府中很有些臉面,誰見了不賠個笑臉,如今竟來自己這邊,這讓顧希言很有些意外,她忙迎了進屋,又吩咐丫鬟趕緊倒茶水,又把自己房中的果子拿來吃。
迎彤進屋后,笑道:“今日過來,是因了恰好我們房中得了這玫瑰露,聽說是個稀罕物,這一瓶就拿過來給六少奶奶嘗嘗鮮,六少奶奶你別嫌棄。”
顧希言見了,簡直受寵若驚,她知道這個不容易得,這東西放在國公府,各房看了都眼紅。
她沒想到迎彤竟然送自己這個。
她忙笑著說:“這怎么使得,這個東西貴重,我哪好意思要。”
迎彤直接塞給她:“六少奶奶說這話可就見外了。”
再推辭就顯得不識好歹了,顧希言只好接了。
迎彤坐下來,眼睛打量了一圈,最后視線落在旁邊一幅畫上,笑著問起來:“這是哪一位名家的手筆?瞧著甚是清雅。”
顧希言:“不過是我平日閑來無事的涂鴉之作,拙劣得很,倒是教你見笑了。”
迎彤聞言,很有些驚訝,起身細看了一番。
她原是宮中宮娥,是瑞慶公主身邊嬤嬤調教出來的,琴棋書畫,女紅針指都是一等一的,這才挑選了放在陸承濂身邊服侍的,自然有些眼力的。
半晌,她笑嘆道:“六少奶奶竟有這般才情!往日倒是我眼拙,未曾聽說,真真是孤陋寡聞了。”
顧希言謙虛:“隨意畫畫罷了,難登大雅之堂。”
她一個守寡的,哪好賣弄什么才情,少不得被人說出風頭,反正凡事都憋著悶著,藏拙守愚,把自己裝扮成木頭罷了。
迎彤:“這怎么能叫難登大雅之堂,瞧這畫,筆意疏朗,很有幾分氣韻呢。”
她望著顧希言,笑道:“說起來,今日我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倒是有事相求。”
顧希言連忙道:“迎彤,有什么你說就是了,在我這里別見外,。”
迎彤便提起那荷包上的竹子花樣:“這竹子總該有個底樣吧,我想著借底樣一用。”
顧希言一聽:“這竹樣用過后,也沒在意,不知擱在何處了,似乎尋不著了?”
說著便問房中丫鬟,眾人皆回說不曾見過。
迎彤有些意外,沒了?
顧希言既對陸承濂房中的人有了討好的心意,也就笑著道:“迎彤,你若喜歡的話,那我回頭再畫便是了。”
迎彤越發驚訝:“那也是少奶奶自己畫的?”
顧希言頷首:“是。”
迎彤略想了想:“這敢情好,那就勞煩奶奶了……樣式最好和上次的差不多,不過若是能增加一些新花樣也可以。”
顧希言看出她的心思,溫聲道:“你且放心,我多描幾個花樣出來,到時任你挑選便是。”
迎彤有些欲言又止:“只是這事……原不好教旁人知曉。”
顧希言心知肚明,這花樣只怕要給陸承濂用的,若陸承濂知道了,自然不好用了。
當下她自然答應著,她做這件事倒也不指望從陸承濂那里得什么人情,能得迎彤的人情,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迎彤離開后,顧希言好奇地拿起那瓶玫瑰露看了看,只見琉璃瓶身剔透,其中花露嫣紅凝香,知道是外頭難尋的上等之物。
她心下好奇,便用清水化開一滴,嘗了口,頓時便覺清甜馥郁,五臟六腑皆透出暖融融的舒暢來。
她感慨之余,自然不舍得獨享,便要分給孟書薈一些。
不過這么分的時候,又想起葉爾巽。
葉爾巽幫襯了自己嫂子許多的,是欠了人家人情的,如今得了這個,干脆送一些,夜晚讀書時也能提神醒腦。
她想了想,干脆自己只留下三成,將余下的均分為二,一份留給孟書薈,一份則鄭重封好,由孟書薈贈給葉爾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