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就這樣被江沐雪帶回了院子。箏兒正準備著點心,聽到外面有聲音,擦了手探出頭來。
“小姐回來啦!”箏兒跳出廚房,看見了江沐雪身后面色慘白的長寧,“長寧生病了?”
沒等長寧出聲,江沐雪便說:“她幫我給阿貍換藥。”
箏兒狐疑地點點頭,隨即笑著說:“我去準備點心,今日阿粞買了排骨,我燉了湯,這就幫小姐盛一碗。”
“再幫長寧盛一碗。”江沐雪說。
“好。”箏兒脆生生地應下,轉身進了廚房。
江沐雪將阿貍的籃子放在石桌上,手上準備著藥膏和紗布。
長寧站在一旁,低著頭。她預期中的嫌棄和厭惡沒有到來,卻讓她有些無措。與其像現在這樣,她更希望夫人能打她,或是將什么東西扔在她臉上,用她那把小刀捅她幾下也是可以的。她很擅長面對打罵,但現在……她該做什么啊?
“夫人……”
“等我一下,我要先把東西準備好。”
“夫人。”長寧跪在石板路上,“夫人,長寧斗膽,您為何不趕長寧走?”
江沐雪低頭看向長寧,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她坐在了石凳上,說:“轉過去。”
長寧一時沒有聽懂,迷茫地抬起頭。
“轉過去,背對著我。”
長寧順從地轉身,背對著江沐雪跪著。
江沐雪拍拍她的肩膀,說“坐下。”
長寧猶豫了一下,跪坐下來。
江沐雪拔出長寧頭上的簪子五指當梳,將她的長發(fā)攏了起來。
“頭發(fā)都亂了。”
長寧只覺得自己的頭皮麻了。她不喜歡這樣長久的折磨,只希望江沐雪將她手里刀一樣的簪子直接插進她的身體,給她個痛快。
“你的頭發(fā)真好。”江沐雪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
長寧攥緊了衣角,顫抖著說:“多謝夫人夸獎。”
江沐雪松開了手,青絲鋪在背上,泛著淡淡的光。
“你在想什么?”江沐雪看見了長寧微微顫抖的手,輕聲問道。
長寧努力調整著自己的語氣,說:“我在想,能遇到公子和夫人,真是我的福氣。”
“你在說謊。”江沐雪語氣平靜,“你在想,現在是不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你在想,我會不會用一些極端的方式對待你。你在想,我應該直接給你個痛快。是嗎?”
長寧身體一僵,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胳膊上的傷,是你故意燙傷的對嗎?”
江沐雪聲音不高,卻驚得長寧按住了自己的胳膊,緊咬牙關。
“你想毀掉那個紋身?”
長寧聽到這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后背挺的直了一些,就像要找回一些尊嚴。
“是,夫人,我想毀掉那個紋身。”
“毀掉以后,心情有好一些嗎?”
“沒有,夫人。”
江沐雪看看手中那把小刀一樣的簪子,問道:“你為什么隨身帶著這個簪子?”
“殺人。”
“為什么要做成簪子?”
長寧覺得自己的身體陷入了沼澤一般,粘膩的液體擠壓著她的胸腔,讓她不能呼吸。
“那些年,我一直在做噩夢。我夢見我被綁在椅子上,他們一個一個進來。我在夢里大叫,卻沒人來救我。直到有一天,我夢見我的簪子變成了一把刀,我把簪子抽出來,割斷了一個人的喉嚨,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最后,我割了自己的喉。醒來以后,我就做了這個簪子,后來,我再也沒做過那樣的噩夢。”
江沐雪覺得有人在她的心臟上扎針,細密的疼痛讓她的大腦又游離開來。她越過長寧的肩膀,將那支簪子遞給長寧。
長寧的余光看到簪子,下意識地以為江沐雪會殺了她,身體本能地向一邊微微躲閃。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一個千金小姐會允許自己夫君的身邊有她這樣的爛人嗎?
長寧將自己的身體回正,閉上眼,安靜地等待即將發(fā)生的事。
“拿著啊。”江沐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長寧微微一愣,側頭看去,卻看見那簪子的刀片一頭被江沐雪拿在手里,簪柄朝前。她小心地伸出手去,接過簪子,江沐雪松了手。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這是你的護身符?”江沐雪問道。
長寧低頭看著手中的簪子。
“嗯。”
江沐雪笑道:“怪不得當時你給我這個簪子的時候,他們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長寧仍低著頭,不出聲。
“想站起來了嗎?”江沐雪問道。
長寧這才覺得膝蓋下面有一顆石子,微弱的疼痛感讓她安心。
“起來吧。”江沐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夫人。”長寧站起身,膝蓋上的疼痛和小腿的酸脹在離開她,讓她莫名的不安。
江沐雪瞥了一眼長寧緊緊包裹的手腕,說:“你能不能答應我,永遠不要用這個簪子傷害自己。”
“是,夫人。”長寧手里握著那支簪子,突然想把它扔了。
那支簪子好像突然從護身符變成了一個警示,一個提醒,時刻讓她記得曾經那些糟糕的事。她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甚至做好了各種預案,她想好了如何安置長青,然后用何種方法去死,但沒想到,這一切竟然這么平靜。
就好像,她只是一個不小心摔碎碗的小孩兒。
“好了,幫我給阿貍換藥吧。”江沐雪笑著說,“把頭發(fā)梳好,里屋有鏡子。”
長寧見江沐雪去準備藥物,不再理她,于是轉身進了屋,對著鏡子理好了頭發(fā),才出了門。
兩人配合,為阿貍重新包扎。
阿貍很乖,并沒有掙扎。
長寧突然意識到,讓她來幫忙換藥不過是一個借口而已。
箏兒又側頭看向外面,將兩人談完了話,換完了藥,才端著湯出來,笑盈盈地說:“小姐,長寧,喝湯了。”
“你再去盛一碗,一起喝。”江沐雪催促道。
箏兒看見長寧拘謹的樣子,轉身又盛了一碗,徑直坐在桌邊。
“坐啊,干嘛呢?”江沐雪說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