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完傷口,沈硯再次施針,護住他的心脈,然后又喂他服下內用的解毒丸。整個過程緊張而漫長,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終于,當沈硯用干凈的紗布將傷口層層包裹好后,他才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一般,踉蹌了一下,扶住床沿。
“怎么樣?”云錦急切地問道,聲音沙啞得厲害。
“箭毒暫時遏制住了,大部分毒血已被放出清除。”沈硯的聲音充滿疲憊,但眼神卻依舊凝重,“但‘閻羅嘆’毒性太烈,已滲入部分經脈臟腑。接下來十二個時辰最為關鍵,若能熬過去,高熱退去,便算闖過鬼門關。若熬不過……”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但云錦已經明白。
熬不過,便是……死。
她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比昏迷的蕭辰好不到哪里去。
“我會守著他?!彼穆曇艉茌p,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一定守著他熬過去。仇要報,但他這樣死了,豈不是如背后之人所要!她云錦,絕不應許!
沈硯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一瞬間被抽走所有生氣,卻又爆發出驚人韌性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他張了張嘴,想勸她休息,想告訴她這里有他,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嘆息:“好。我去煎藥,若有任何變化,立刻叫我,我就在帳外?!?/p>
沈硯退了出去,帳內只剩下云錦和昏迷不醒的蕭辰。
燭火搖曳,映照著蕭辰毫無血色的臉。他劍眉緊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那雙總是銳利深邃、讓她感到壓迫和心寒的眼眸此刻安靜地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
云錦打來溫水,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臉上、頸間的血污和冷汗。她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指尖劃過他冷峻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這張臉,曾讓她恨之入骨,也曾讓她在無數個深夜心悸動搖。而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和……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的痛楚。
“為什么……”她低聲呢喃,淚水無聲滑落,滴在他冰冷的胸襟上,“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懷疑我的……你該讓我死的……我死了,你不是就安心了嗎?你不是就……”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她想起皇陵之中,他毫不猶豫地用左臂為她擋下那致命弩槍;想起方才,在那電光火石之間,他棄劍撲來,用寬闊的背脊為她筑起一道血肉屏障。
第一次,不得已用那樣的方式救她!她恨不得對他扒皮抽筋,都難解心中的恨與羞辱!可這兩次!兩次他都幾乎為她付出生命的代價!
或許更早,那次大火,少不了她這個布局者,以假死之局!利用他的愧疚或惻隱之心……結果他不管不顧沖進火里,橫梁崩塌……
若說皇陵那次,還可能夾雜著試探與利用,可這一次呢?她在賭一場……!在千鈞一發的生死關頭,任何算計都來不及思考,完全是出于本能的選擇!
他本能地,選擇保護她。
這個認知,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她心中最后的防線。
“蕭辰……”她伏在榻邊,握著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淚濕的臉頰上,聲音破碎不堪,“你不準死……聽到沒有?我不準你死!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能取……在那之前,你不準死!”
她的話語充滿矛盾的恨意與近乎霸道的眷戀,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復仇者的宣言,還是一個害怕失去的女人的絕望嘶鳴。
夜色漸深,帳外戒備森嚴,帳內燭火昏黃。
蕭辰的高熱如期而至,來勢洶洶。他開始無意識地囈語,身體時而冰冷如墜冰窟,時而滾燙如置身火爐。
云錦寸步不離地守著他,不停地用溫水為他擦拭身體降溫,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邊呼喚他的名字,強迫他保持清醒。
“冷……”他模糊地呻吟,身體微微發抖。
云錦立刻將所有的錦被都蓋在他身上,甚至脫下自己的外袍覆上去,然后隔著被子緊緊抱住他,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熱……好熱……”沒過多久,他又開始掙扎,想要掀開被子。
云錦又急忙撤去多余的被子,用浸了冷水的帕子不斷敷在他的額頭和脖頸。
他囈語的內容斷斷續續,模糊不清。有時是冰冷的軍令,有時是壓抑的喘息,有時……會反復出現兩個字……
“阿錦……”
當這兩個字第一次從他干裂的唇間模糊溢出時,云錦正在為他換額上帕子的手猛地僵住,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痛楚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是在叫她?還是在叫別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
后半夜,他的情況一度變得極其危險,呼吸微弱,脈搏時有時無。云錦驚恐萬狀,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出帳外去找沈硯。
沈硯一直守在外面,立刻進來施救。又是一番緊張的針灸和灌藥。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蕭辰的的高熱終于稍稍退去一些,呼吸也變得略微平穩有力了一些。
沈硯再次診脈后,臉上露出了些許疲憊的欣慰:“最危險的關頭……算是熬過去了。但余毒未清,傷勢太重,仍需極度小心靜養。”
云錦聽到這話,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朝后倒去。
“阿錦!”沈硯驚呼一聲,及時伸手扶住她。
看著她蒼白憔悴、滿是淚痕的臉,以及那被鮮血和淚水弄得狼狽不堪的衣衫,沈硯的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心疼與苦澀。他默默地扶著她到一旁的軟榻上休息。
云錦甚至沒有力氣說話,幾乎是瞬間就陷入極度疲憊的昏睡之中。但即使在睡夢里,她的眉頭依舊緊緊蹙著,仿佛仍在為什么事情而憂心焦慮。
沈硯站在帳中,看著榻上昏迷的攝政王,又看看軟榻上疲憊不堪的云錦,溫潤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深深的憂慮與黯然。情之一字,最是傷人。尤其是這裹挾著家仇國恨、真假難辨的情愫,最終會將他們都帶向怎樣的深淵?
云錦并未沉睡多久。心中記掛著蕭辰的傷勢,不過小半個時辰,她便猛地從噩夢中驚醒,額間又是一層冷汗。
夢中,依舊是那片血腥的林間空地,淬毒的箭矢呼嘯而來,而他擋在她身前,鮮血噴涌,緩緩倒下,無論她如何哭喊,他的身體都冰冷下去,再無生息……
“蕭辰!”她低呼一聲,猛地坐起,心臟狂跳,目光急切地投向主榻。
帳內燭火已經重新剪亮,蕭辰依舊安靜地躺著,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平穩了一些。沈硯正坐在榻邊,小心地為他換藥。
看到這一幕,云錦才稍稍松了口氣,但那夢魘帶來的恐懼依舊盤踞在心頭,揮之不去。她掀開身上不知何時被蓋上的薄毯,快步走到榻邊。
“他怎么樣?”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急切。
沈硯抬頭看她,眼底帶著不贊同:“你才睡了不到一刻鐘。這里有我,你再去休息會兒?!?/p>
“我沒事。”云錦搖頭,目光緊緊鎖在蕭辰身上,看著他背上那重新被清理上藥后依舊顯得猙獰可怖的傷口,心口又是一陣抽痛,“他什么時候能醒?”
“毒素雖暫緩,但傷勢太重,失血過多,加上劇痛和高熱消耗,昏迷是身體的自我保護。何時能醒,要看王爺自身的意志力?!鄙虺幾屑毜匕脗?,語氣沉穩,卻也不敢給出確切的保證,“但脈象比之前平穩了不少,已是萬幸?!?/p>
云錦不再多言,默默地走到盆架邊,用冷水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一些。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暫時壓下了身體的疲憊和心中的驚悸。她看著銅盆中自己蒼白憔悴、眼下烏青的倒影,抿了抿唇。
重新回到榻邊,她對沈硯道:“你也累了一夜了,去歇息吧。這里我來守著?!?/p>
沈硯看著她倔強而疲憊的神情,知道勸不動,只得嘆了口氣:“我去看看藥煎得如何了。若有任何變化,立刻叫我?!彼D了頓,補充道,“陛下和貴妃那邊派人來問過幾次,都被凌大人擋回去。朝臣和女眷們也多有議論,外面……并不平靜?!?/p>
云錦眼中寒光一閃,隨即隱去,淡淡道:“我知道了。謝謝你”
沈硯離去后,帳內再次恢復寂靜。云錦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蕭辰。
她拿起干凈的溫帕子,繼續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額角不斷滲出的虛汗,又用沾了清水的棉簽,輕輕濕潤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她的動作專注而輕柔,仿佛在進行一項極其神圣的儀式。
白日里,營地表面恢復了秩序,但暗地里的波瀾卻從未停止。
慶元帝親自來探視過一次,隔著帳簾表達了關切,叮囑太醫全力救治,并未過多打擾。貴妃也派人送來了名貴的藥材,言辭懇切,仿佛真心擔憂,但云錦只是面無表情地讓玲瓏收下去,并未使用。
韓側妃等人想來打探消息,皆被凌風毫不客氣地攔在警戒線外。凌風如今如同門神一般,親自守在王帳門口,眼神赤紅,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煞氣,除沈硯和云錦,以及必要的侍從,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步。
云錦對外界的一切不聞不問,她的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這座營帳,和榻上這個昏迷不醒的男人。
煎好的湯藥一次次送來,喂藥成了最大的難題。蕭辰牙關緊閉,意識不清,湯藥很難喂進去。
云錦便極有耐心地一次次嘗試。她先輕輕托起他的頭,然后用小銀勺一點點撬開他的齒關,將藥汁緩緩喂入。每每喂進去一點,又因他的無意識吞咽困難而溢出大半。她就不厭其煩地擦拭干凈,繼續喂。
直到確認他多少咽下去一些才罷休,她的衣襟上、手上,沾滿深褐色的藥汁,她也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