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就在云錦幾乎要奪路而逃的時候,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千層浪。
“無妨。”
僅僅兩個字,卻仿佛包含千言萬語。
云錦猛地抬起頭,撞入他那片深不見底的眸光之中,那里似乎有探究,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她看不懂的、幽暗的、仿佛能將人吞噬的……涌動的情潮。
假的!都是假的!云錦,你在做什么?!你忘了你的身份?忘了你的血仇了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腦海中瘋狂吶喊,瞬間將那片刻的溫情假象擊得粉碎!
她猛地后退一步,臉色由緋紅轉(zhuǎn)為蒼白,語氣重新變得恭謹而疏離:“陽光雖好,也不宜久吹風。王爺還是回榻上休息吧,妾身去看看藥煎好了沒有。”
說完,她幾乎是倉皇地轉(zhuǎn)身,逃離那片令人窒息的、充滿錯覺的陽光。
蕭辰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目光久久沒有收回。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輕輕撫過方才她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的額角,深邃的眼眸中,那復雜的情緒如同云海般翻騰不休。
懷疑的裂痕依舊存在,但某種不受控制的、危險的東西,已然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情愫或許朦朧,但深陷的漩渦,卻已開始顯現(xiàn)它致命的吸引力。而這短暫的、虛假的溫情,又能持續(xù)到幾時?
自那日窗邊近乎失控的短暫對峙后,云錦像是被驚到的兔子,更加刻意地與蕭辰保持著距離。
她依舊每日前去照料,但神色間卻覆上了一層更加冰冷堅硬的面具,言語行動也更加規(guī)矩刻板,仿佛只是一個盡忠職守、別無他念的妾室。
蕭辰將她的變化看在眼里,深邃的眸底時常掠過晦暗難明的光芒。他并未再做出任何逾越或試探的舉動,大多數(shù)時間依舊沉默,配合治療,休養(yǎng)身體,只是周身的氣壓似乎一日比一日低沉冷肅。
王帳內(nèi)的氣氛,再次回到那種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洶涌的狀態(tài)。
那日陽光下短暫流淌的微妙溫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過后,只剩下更深的沉寂與壓抑。
云錦的心更是如同在油鍋中反復煎炸。
一方面,理智與仇恨時時刻刻在鞭撻著她,提醒她勿忘初衷,切不可被仇人一時的“恩惠”與虛假的溫情所迷惑;另一方面,他舍身相救的畫面,他病中脆弱的模樣,卻又如同鬼魅般時時闖入她的腦海,攪得她不得安寧。
這種撕裂般的痛苦讓她備受煎熬,夜不能寐,只能依靠回憶族人慘狀和記憶里那方血詔殘片來強行鞏固心防。
然而,就連那血詔殘片,也因皇陵地圖的發(fā)現(xiàn)和蕭辰的拼死相護,而變得有些模糊和……令人疑慮重重。
他若真是冷血無情的執(zhí)行者,為何要珍藏父親的信物——那另一半玉簪?那皇陵地圖又作何解釋?他若真想她死,又何必一次次救她?
無數(shù)的疑問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內(nèi)心,讓她幾乎要發(fā)狂。她迫切地需要找到答案,需要更確鑿的證據(jù)來告訴自己,該不該恨他。
機會,無聲無息中悄然來臨。
蕭辰的傷勢恢復良好,已能自行緩慢走動片刻。這日午后,沈硯為他行完針后,他覺帳內(nèi)氣悶,便讓凌風攙扶著去帳外不遠處臨時搭建的軍械庫巡視一番,算是稍作活動,也穩(wěn)定一下因他受傷而可能浮動的軍心。
直至傍晚,人尚未回。云錦則留在帳內(nèi),整理他換下的衣物,準備交由侍女清洗。
他的衣物大多用料考究,觸手冰涼絲滑,帶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云錦一件件仔細整理著,動作機械,心緒卻依舊紛亂。
當她拿起一件玄色繡暗金云紋的里衣時——這是昨日換下,因他夜間盜汗而有些微潮——指尖卻無意間碰觸到內(nèi)襯靠近心口位置的一處地方,那里的質(zhì)感似乎與周圍有些微不同,略微硬挺,仿佛……里面縫了什么東西?
云錦的心猛地一跳!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地環(huán)顧四周,帳內(nèi)并無他人,只有帳外侍衛(wèi)模糊的身影。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手指微微顫抖著,遲疑地、緩慢地撫向那處異樣。
那似乎是一個極其隱秘的內(nèi)袋,縫線技巧高超,幾乎與衣料融為一體,若非仔細摸索,極難發(fā)現(xiàn)。
里面……藏著什么?
一個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需要如此隱秘地貼肉珍藏的東西……會是什么?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shù)念頭:機密情報?虎符調(diào)令?還是……與她有關(guān)的什么東西?
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放下,不要輕舉妄動,但一種強大的、近乎本能的好奇與探究欲,以及那深埋心底、從未熄滅的復仇之火,驅(qū)使著她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極其小心翼翼地挑開那處隱秘的縫線……
指尖探入內(nèi)袋,觸碰到一小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略帶韌性的……絹布?
她的指尖如同被冰針刺了一下,猛地縮回,但下一刻,又更加堅定地伸了進去,輕輕地將那小塊絹布夾了出來。
東西不大,折疊得方方正正,邊緣似乎有些……焦黑卷曲的痕跡?而且入手的感覺……并非尋常絲綢的順滑,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液體浸泡過后又干涸的……滯澀感?
云錦的手抖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走到燭臺旁,借著明亮的光線,顫抖著手指,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將那折疊的絹布打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刺目的、仿佛能灼傷眼睛的明黃色!
那是……唯有圣旨或極高規(guī)格的皇家詔書才能使用的顏色!
她的呼吸驟然停止!
詔書!就在那明黃的絹布之上,在那焦黑的邊緣之內(nèi),赫然有著一片已經(jīng)變成暗沉褐色的、猙獰可怖的……噴濺狀血跡!
那血色深沉,仿佛沉淀無盡的冤屈和絕望,深深地沁入絲綢的纖維之中!
而在那血跡的中央,那殘存的一角絹布上,還可以清晰地看到用朱砂書寫的、鐵畫銀鉤、卻因血跡浸染而顯得有些模糊的字跡!
云錦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她死死地盯著那幾行字,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成冰渣!
她凝神細看,越看,眉頭蹙得越緊!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猛地僵住!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
絹布上,赫然是一份……罪己詔!一份由先帝親筆書寫、卻從未昭告天下的秘密罪己詔!
“……朕承天命,御極二十載,然德薄能鮮,馭下無方,致使權(quán)奸蔽日,忠良蒙冤……云氏崢,忠直體國,朕之股肱,然為社稷故,為平北狄之患,納韓相之言,行嫁禍之計,構(gòu)其謀逆,奪其血詔……此朕之過也,罪在朕躬,九泉之下,愧對云卿……”
“……血詔之失,非云氏之罪,乃朕為江山計,行此下策……特留此書于皇陵幽室,待后世明君,若遇云氏遺孤,可示之,以慰其心,以彰其冤……”
罪己詔!
先帝親口承認,血詔案是構(gòu)陷!是嫁禍!是為了所謂的“平北狄之患”而犧牲云氏一門的驚天陰謀!
這個真相,如同萬鈞重錘,狠狠砸在云錦的心口!
原來……原來血詔,竟然在他這里!
她瞬間變得煞白的臉和那雙充滿難以置信、痛苦、荒謬以及……一種被愚弄的暴怒的眼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為了不讓真相公布于世,既然藏得如此之深!他怎么能……!!!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感,瞬間將他淹沒!她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那絹布上的文字帶著劇毒!
原來……皇陵之中,他早已得手!他卻對她只字未提!甚至在她發(fā)現(xiàn)玉簪地圖、誘導他去皇陵時,他還裝作一無所知,陪她演了那么一出戲!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疑慮、所有因他舍身相護而產(chǎn)生的動搖……在這一刻,在這鐵一般的證據(jù)面前,徹底灰飛煙滅!化為最尖銳、最冰冷的諷刺和恨意!
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的舍身相護是假的!他的病中脆弱是假的!他那看似復雜的眼神和偶爾流露的溫情……全都是假的!
不過是他權(quán)衡利弊后的算計,是他掌控人心的高超手段,或許……還夾雜著那么一絲對她……如今掌中玩物的……貓捉老鼠般的戲弄和憐憫?!
而她……而她竟然差點就信了!竟然真的在那虛假的溫情中動搖、沉溺、甚至……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巨大的羞辱感、被愚弄的憤怒、以及那刻骨銘心的仇恨,如同火山爆發(fā)般瞬間噴涌而出,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徹底吞噬!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被牙齒死死咬住,嘗到濃郁的血腥味,才勉強沒有尖叫出聲。
冰冷!徹骨的冰冷再次從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寒冷,都要絕望!
她終于……找到最確鑿的證據(jù)。
也終于……徹底斬斷最后一絲可笑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