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的紅旗讓秋風吹得獵獵響。陸星辰攥著發言稿,手心全是汗。站在人民大會堂側廳聽里面雷鳴般的掌聲,他膝蓋突然有點軟。
“別緊張,就當在公社大院給叔叔阿姨講故事。”蘇瑤蹲下來幫他理紅領巾,指尖觸到孩子發燙的脖頸,“你種的向日葵都比人高了,還怕這個?”
陸星辰抿著嘴沒說話。余光里陸宇軒正抱著鐵皮盒子轉圈。那是孩子攢三個月牙膏皮,跟公社鐵匠鋪換來鐵片敲敲打打的小機器。
“我的剝玉米機肯定能得獎。”陸宇軒把盒子往地上一放,搖動搖柄,里面的鐵絲刷“沙沙”轉,“王鐵匠說這叫發明創造。”
陸詩涵拽著蘇瑤衣角,新做的藍布褂子別著小紅花:“娘,我要是唱跑調了咋辦?李寡婦總說我把‘公社’唱成‘冬瓜’。”
蘇瑤剛笑出聲,工作人員舉著牌子過來:“農村代表團,準備入場。”
走進大會堂,陸星辰倒吸口涼氣。頭頂吊燈像撒了滿天星,底下黑壓壓全是人,比公社開批斗會熱鬧十倍。他被安排在第三排,旁邊坐個戴眼鏡的城里姑娘,正拿鋼筆在本子上寫畫。
“你叫啥?”姑娘轉過來問,辮子上的蝴蝶結晃了晃。
“陸星辰。”他聲音有點抖,“星星的星,辰時的辰。”
“我叫林曉,BJ的。”姑娘指了指他手里的稿子,“你要發言?”
陸星辰點點頭,把發言稿往桌洞里塞了塞。那是他用鉛筆寫的,改了七遍,最后還是蘇瑤幫他抄在方格稿紙上,字里行間能看出涂改的痕跡。
開幕式國歌響起,陸星辰跟著站起來。看見主席臺上的人向臺下揮手,突然想起陸戰野寄來的照片——穿軍裝的男人站在**城樓前,背后也是這樣鮮紅的旗幟。
輪到少年代表發言,陸星辰心跳得像打鼓。前面的小姑娘講得聲情并茂,說自己要當科學家,臺下掌聲不斷。他攥著褲縫里的發言稿,指尖把紙角都捏皺了。
“下面有請農村代表,陸星辰同志。”
聽到名字,陸星辰感覺全身的血都沖上了頭。攥著稿子走上臺,腳下的紅地毯軟乎乎的,像踩在李寡婦家的棉被上。
站在麥克風前才發現自己比桌子高不了多少。工作人員趕緊搬來木凳子,他踩上去時,聽見臺下有人笑。
“大家好,我叫陸星辰。”他清了清嗓子,突然想起蘇瑤的話,“我娘說,科學就像種莊稼,得實實在在。”
臺下安靜下來,陸星辰定了定神念稿子:“去年春天,我娘在菜地里搭起架子,說這叫大棚。別人都笑她傻,說塑料布捂不出莊稼。可我娘每天天不亮就去掀簾子,晚上再披星戴月地蓋起來……”
他想起那些日子,蘇瑤的手被塑料布劃破,貼滿膠布;想起第一次收獲反季黃瓜,二柱子抱著瓜跑遍整個公社;想起娘把種子分給鄉親們時說“好東西要大家種才香”。
“現在我們公社的大棚菜,能賣到縣城的飯店。”陸星辰的聲音越來越響,“我娘說這不是魔法,是科學。就像我種的向日葵,順著太陽轉,不是因為它懂事,是因為……”他頓了頓,想起張教授教的詞,“是因為生長素。”
臺下爆發出笑聲,跟著是雷鳴般的掌聲。陸星辰鞠了躬,剛要下臺又跑回麥克風前:“對了,我娘說,等我爹從邊境回來,要在大棚里種草莓,給大家嘗鮮!”
掌聲更響了,有人還吹起口哨。陸星辰跑下臺,看見林曉沖他豎大拇指,臉蛋突然有點燙。
下午的才藝展示,陸宇軒的剝玉米機引起轟動。他把曬干的玉米粒倒進鐵皮盒,搖動搖柄,金黃的玉米粒從下面的小口滾出來,玉米芯被鐵絲刷清理得干干凈凈。
“這能省多少力氣啊!”戴帽子的老爺爺蹲在地上看半天,“我們村的婦女剝玉米,手上全是繭子。”
陸宇軒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娘說,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這話是跟蘇瑤學的,昨天晚上背了半宿。
陸詩涵的歌唱到一半,果然把“公社”唱成了“冬瓜”。臺下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善意的笑聲。小姑娘站在臺上,臉漲得通紅,正要鞠躬下臺,伴奏的阿姨突然跟著她的調子重新彈起來。
“我是冬瓜小社員,愛勞動來愛集體……”陸詩涵索性大聲唱,唱到最后一句,還加了個李寡婦教的動作,把小手舉得高高的。
散場時,三個孩子被記者圍得水泄不通。閃光燈“咔嚓”響,陸星辰被晃得睜不開眼,卻牢牢記得蘇瑤的囑咐,把發言稿里的話又說了一遍。
“我娘說,科學種田能讓大家都吃飽飯。”他指著陸宇軒的機器,“這是我弟弟做的,能幫大人干活。”
陸宇軒趁機把剝玉米機往記者面前推:“叔叔,能登報不?我想讓我爹看見。”
蘇瑤站在人群外,看著孩子們被簇擁著,突然想起剛下鄉時的日子。那時候她帶著三個怯生生的孩子,連自留地的籬笆都插不直,誰能想到有一天,他們能站在人民大會堂里,被這么多人圍著。
回招待所的路上,陸星辰突然說:“娘,我剛才看見林曉的本子上,畫了個比我家大棚還大的房子,說叫溫室。”
“那是更先進的大棚。”蘇瑤摸了摸他的頭,“以后咱們也能有。”
陸詩涵蹦蹦跳跳地哼著歌,突然停下來:“娘,剛才有個阿姨給我糖吃,說我唱得比收音機里還好聽。”
陸宇軒抱著他的鐵皮盒子,寶貝得不行:“王鐵匠要是知道我上報紙了,肯定會多給我兩塊鐵皮。”
晚飯時,孩子們趴在桌子上寫日記。陸星辰一筆一畫地寫:“今天我在人民大會堂發言了,臺下的掌聲像打雷。娘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一起種出來的。”
蘇瑤看著他們的背影,窗外的月光剛好照在桌上。她從包里拿出陸戰野的信,最新的一封說他已經從前線撤下來,正在休整,過陣子就能申請探親。
“等你們爹回來,咱們也蓋個溫室。”蘇瑤把信折好,放進孩子們的日記本里,“讓他看看,咱們的日子過得有多好。”
第二天的頒獎儀式上,陸宇軒的剝玉米機得了發明獎,獎品是個紅色的筆記本。陸詩涵的歌雖然跑調,卻因為格外真誠,得了個鼓勵獎,獎狀上印著“優秀小社員”。
陸星辰的發言稿被收進大會材料,工作人員說要印成小冊子,發給全國的中小學。他拿著那本印著自己名字的小冊子,突然覺得沉甸甸的。
離京那天,林曉來送他們。她給每個孩子送了支鋼筆,還給蘇瑤捎了本《農業科技》雜志。
“我以后要去你們公社插隊。”林曉的眼睛亮晶晶的,“聽星辰說,你們的大棚菜能長到冬天?”
“不光能長菜,還能種夢想。”蘇瑤笑著說,這話是張教授說的,她一直記在心里。
火車開動時,三個孩子趴在窗戶上揮手。陸星辰突然指著窗外喊:“娘,你看!”
蘇瑤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廣場的紅旗在晨光里格外鮮艷。她想起剛下鄉時,有人說她一個城里姑娘種不好地;想起蘇婉罵她癡心妄想;想起無數個在油燈下研究種植技術的夜晚。
現在她終于明白,所謂的魔法,不過是把別人用來抱怨的時間,都用來下田了。
火車越開越快,窗外的風景漸漸變成熟悉的田野。陸宇軒拿著他的紅色筆記本,在上面畫了個大大的溫室;陸詩涵哼著跑調的歌,手里的獎狀被風吹得嘩嘩響;陸星辰把那本小冊子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旁邊是蘇瑤給他買的新鉛筆盒。
蘇瑤靠在椅背上,看著三個孩子的笑臉,突然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她想起陸戰野信里的話:“等我回來,咱們一起把日子過成詩。”
其實不用等,現在的日子,早就比詩還甜了。
回到公社,李寡婦帶著鄉親們在村口迎接。二柱子扛著個大牌子,上面寫著“熱烈歡迎小英雄凱旋”,字是用紅漆寫的,有點歪歪扭扭,卻格外醒目。
“星辰,快給嬸說說,大會堂的地板是不是金磚鋪的?”李寡婦拉著孩子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陸宇軒舉著他的紅色筆記本:“嬸,我得獎了!以后我給你做個大的剝玉米機!”
陸詩涵在人群里唱起了她的歌,這次居然沒跑調,社員們都跟著拍手。蘇瑤站在一旁,看著這熱鬧的場景,眼角突然有點濕潤。
晚上,藥廠的燈亮到很晚。蘇瑤把從BJ帶回來的《農業科技》雜志攤在桌上,上面印著各種大棚的圖片。小張拿著筆在旁邊記,嘴里不停念叨:“原來還能這么弄,比咱們的先進多了。”
“等陸同志回來,咱們就擴建大棚。”蘇瑤在圖紙上畫了個圈,“還要建個育苗室,讓鄉親們冬天也能種蔬菜。”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陸星辰正在教弟弟妹妹寫“科學”兩個字。陸宇軒的鉛筆太粗,把“科”字的禾苗寫成了大樹;陸詩涵的“學”字少了一點,卻堅持說那是故意的,像顆小星星。
蘇瑤放下筆,走到門口。月光灑在院子里,把三個孩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想起在人民大會堂聽到的那句話:“少年強則國強。”
或許她這輩子成不了什么大人物,但能看著這些孩子像向日葵一樣,迎著陽光長大,就足夠了。
第二天一早,陸星辰拿著他的發言稿,在公社小學的課堂上念了一遍。臺下的孩子們聽得入迷,紛紛說也要學科學種田。校長找到蘇瑤,說想在學校開個農技小組,讓她來當指導老師。
“我哪行啊。”蘇瑤有點不好意思。
“咋不行?”校長指著墻上的報紙,上面印著陸星辰發言的照片,“你培養的孩子都上BJ了,還有啥不行的?”
蘇瑤看著那張照片,陸星辰站在臺上,雖然有點拘謹,眼神卻格外亮。她突然想起自己剛下鄉時,也是這樣,帶著點青澀,卻有股不服輸的勁。
農技小組成立那天,陸宇軒把他的剝玉米機帶來了。孩子們圍著機器嘰嘰喳喳,都說要做個比這更厲害的發明。陸詩涵教大家唱那首跑調的歌,操場上回蕩著“我是冬瓜小社員”的歌聲。
蘇瑤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這一切,心里像揣了個暖爐。她知道,好日子不是等來的,是像種莊稼一樣,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傍晚給陸戰野寫信,蘇瑤把孩子們的獎狀都描了一遍,說他們現在是公社的小明星了。寫到最后,她加了句:“我們都盼著你回來,一起種出更多的‘魔法蔬菜’。”
信紙被風吹得輕輕晃,遠處的夕陽把天空染成金紅色。蘇瑤想起在人民大會堂的那個下午,陸星辰說的最后一句話:“我娘說,只要肯下功夫,黃土也能變成金。”
這話她沒說過,是孩子自己想的。但蘇瑤覺得,這話說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