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短促有勁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聽就知不是尋常人。
別枝凜神,眸光似有似無地瞥向后院入口。
“我就知道你在這里!”嬌俏爽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后院霎時的靜謐,身形修長高挑的女子探身而入,她眸光意有所指地掠過寂然,不過須兒就落到好友身上,“聽說你今日回京,結果半天不見你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你在這里。”
“外出這么辛苦,回京后當然要好好地犒勞一下自己?!眲e枝松了口氣,笑眸顫顫抻手接住一個勁兒撲到自己懷中的方聽稚,偏生方聽稚比她高了一個頭,兩人一人踮腳一人彎身,就用這般怪異的姿勢抱在一起。
方聽稚嘖了下,推開她:“犒勞什么了?“
別枝側眸瞥向寂然清掃徑路的背影,“大飽眼福當然是犒勞自己。”
有記憶以來,她還沒有遇到過一個男子比寂然生得俊俏的,身形雖不似閑云樓中的同僚們孔武有力,但別枝就喜歡他這種修長有致的身材,一切都是剛剛好的樣子。
方聽稚看了眼寂然,不大理解地搖搖頭,她還是偏愛身材健碩有力的男子。
不過她今日找到這里來不是為了和別枝討論男子的?!拔衣爭煾嫡f,你又打算接任務了?”
“嗯?!皠e枝一聽就明白她的來意,視線定定地凝著放下掃帶垂頭修剪花枝的寂然,“閑著也是閑著,有錢不賺是傻子?!?/p>
方聽稚皺了皺眉,她雖隸屬山居,但和別枝相識多年,自是明白她的任務之艱巨,忍常人所能忍不說,也要行常人不能行之事。
“你這次出門,不是有五百兩嗎?”
此行護送大理寺少卿外出八百兩,別枝最少也能拿到五百兩。
“離京前我回了趟李家村,恰好碰上暴雨,回村的土路泥濘不堪,我都覺得難走,更何況是村里的老人們。”別枝打算出錢給李家村修條石板路,“我問過,百尺長的石板路要六百兩?!?/p>
而且她還不能夠出面,需要麻煩閑云樓的其他人替自己出面或是在外尋人幫忙,麻煩人辦事自然是要給相應的報酬,再有就是還要尋工匠,前前后后大概也需要上百兩。
“確實是筆大的開支?!狈铰犞芍獣院糜训那闆r,沒有制止她的打算,只是看著別枝入清音閣近五載,接到的任務不說有百樁,但也有二十多樁,可銀兩到她手后多是用于修繕李家村,自個倒是沒有留下多少。
方聽稚沉默了幾息,勸阻道:“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p>
“我知道?!眲e枝知道她是為自己考慮,不過— —“總要做些什么,才能夠回報大家對我的恩情。”
別枝是祖母在河邊撿來的,聽說那時的她不過兩個月。
祖母年少喪偶失子,自己操持了近半生,撿到她后祖孫兩人相依為命,祖母為她找來村里唯一一個略識詩書的七歲小兒給她取了名。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p>
由此,她便有了名。
只是老天爺并不眷顧別枝,兩歲那年祖母離世,她再次成了無人可依的孤女,好在那時的她遇到的都是善人,李家村的村民們雖目不識丁,心地卻無比的善良。
祖母離世后的別枝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今日這家一頓,明日那家一頓,不曾短過她半日。
然而好景不長,別枝六歲那年在幫一戶人家勞作時,遇到了奄奄一息裝作討水喝的牙婆,婦人前去尋水時,牙婆敲暈了別枝。
再醒來,別枝到了京城。
牙婆早已經和煙花柳巷中的酒樓談妥,只是她并不滿足于此,正打算出門問問是否還會有出錢更高的酒樓。
不過牙婆并不知,別枝自幼就有個特點。
她天生奇力。
別枝年紀雖小,然而力氣與成年男子無異,就連村中男子都抬不起的石頭,她也能抬起。
一番掙扎下,她砸暈了牙婆,逃出小院。
別枝涂黑了臉,四下流浪。
她去酒樓后廚討要過飯,翻過堆積街道角落里的穢物,翻墻偷摘過別人家院落里的果子。
別枝只翻過一次墻,就被這家的小公子給逮個正著,不過也正是這次翻墻,她遇上了師傅凌峰。
自那以后,她就入了閑云樓。
閑云樓的日子并不輕松,但她過上了吃飽穿暖的日子,這就已經足夠了。
再回到李家村,是她及笄那年。
選完將來的去向后,師傅和主子身邊的青杉提了一嘴,不出半日,別枝就得到了十日的假日,得以回李家村。
一路快馬揚鞭疾馳到李家村外時,別枝猶豫了。
她的身份早已不像以前那般,也已經做好仇家越來越多的準備,自是不能與李家村再有半分瓜葛,免得給他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所有為李家村做的修繕,均是出錢尋人幫忙。
這次修石板路,也不例外。
方聽稚聽她輕快卻又堅定的口氣,無奈地嘆了口氣,道:“缺錢的時候和我說,山居的賞金雖比不上清音閣,但我也存了不少。”
“我用不著那么多。”別枝吃穿節儉,又住在院中,唯一的興趣就是來這鋪子看看俊俏郎君,吃個餃子,也沒有其他需要開銷的地方,而且— —
她杏眼流轉,折射出道道光芒。
“眼下這個任務,只會是我的。”
方聽稚聞言,嘴角微微張開,見好友胸有成足的模樣又合上。
她道:“需要我們幫忙的時候,盡管開口?!?/p>
別枝嫣然一笑,拍拍她的頭:“就知道你最好了?!?/p>
頭發被拍亂了半縷的方聽稚嘶了聲,眸子嗔了她一道,拍開她的手:“別動我的頭發?!?/p>
“給給給。”別枝伸頭過去:“給你動動我的。”
方聽稚可不慣著她,干脆利落地上手將她的頭發揉個亂,別枝聽到掃帚落下的細微聲響,她微抬眼瞼,對上男子清湛幽邃的瞳孔,隱隱約約還帶著些許笑意。
別枝疑惑地瞪了瞪眼。
寂然抬起手,骨節分明的干凈指尖虛點了下他自己的頭發。
別枝怔了下,借著池水照了下自己。
池面中倒映著的姑娘頭發雜亂無章,和雞窩沒有什么區別。
別枝:“……”
方聽稚吐了吐舌,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是你親口說給我動的哦,不信你問他?!?/p>
“他又聽不到。”別枝嘴角往上扯出一道笑容,抻開十指,磨刀霍霍向好友。
方聽稚:“……”
別枝笑著撲上去。
方聽稚轉身就跑。
別枝直接追上去,追逐轉身時倏地一下撞入男子的懷中,她聽到了一聲清晰的悶哼聲,帶著點難以言喻的好聽。
她慌忙抬頭,就見寂然眉梢微皺,忙問:“你沒事吧?”
下一瞬又想到寂然聽不著,直截了當地上手扒住他的衣襟,正要往下扯時雙手被男子溫熱大掌覆住,他正在一根根地掰開她的指節。
別枝疑惑地抬起頭。
看到男子眼眸閃躲時,她不解地眨巴了下眼眸,眼眸顫動之余忽而瞧見他恰似染了血的耳垂,后知后覺地看了看自己扒著人家衣裳的手,不自覺地往下扯了扯。
驟然間,男子白皙的肩膀映入眼簾,微許汗珠墜于精削的鎖骨上方,斑駁光影照耀下閃爍著淡淡的輝光。
她倒吸了口涼氣。
但凡再往下扯半分,都能看到他的胸膛了!
別枝指尖動了下,理智告訴她,不能再往下扒,不然就難以收場了。
她眼眸眨了眨,松開手。
寂然三下五除二地整理好衣襟。
一時之間,兩人相顧無言。
別枝眸子似有似無地抬起,對上他的眼眸時又悄然錯開。
來來回回兩次后,她指尖隔著衣裳碰了下他的胸口處,看似纖瘦的身板竟然帶著些許彈性!
別枝掩唇咳了咳,收回手比劃了下適才的場景,“痛嗎?”
寂然神情專注地看著她的指尖,似乎反應了會兒才看懂她的意思。
他搖了搖頭。
別枝松口氣,這才想起被遺忘的方聽稚,她側眸,一眼就看到佇立于樹蔭下的好友。
方聽稚神情雀躍地看著這一幕。
男俊女俏。
跟話本里走出來似的,就連身高都尤為般配。
方聽稚頭次認真地打量了下寂然,嘖了聲。
可惜了,是個聾子。
她們相識多年,別枝一下就看出她在想些什么,皺眉瞪了她一眼,嘴角微張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視線中就出現了把竹子梳篦。
別枝目光循著男子的指節往上揚,指了指竹篦又指了指自己,“給我的?”
寂然點頭。
他伸手縷起別枝耳側的一縷碎發,稍稍往下梳了半寸,雜亂碎發恢復柔順,他收回竹篦,遞給她。
別枝眼睫輕輕地顫動了下。
她抬手接過竹篦。
打磨過的竹篦很是光滑,一點兒也不刺手,稍稍看看就知他花費了不少功夫和時日做出來的。
別枝眼瞼微掀,看向嘴角略帶笑意的男子。
她握著竹篦的掌心緊了緊,道:“謝謝。”
寂然沒有回話,只是笑看著自己。
別枝問過這里的掌柜,知道他是天生就聽不到,因為聽不到自然而然也就不知道怎么發聲,更別說通過唇瓣辨別別人的話語。
就比如眼下,簡單的謝謝,他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而也正是因為聽不到,他亦不知道遭受了多少人的白眼,也好在聽不到,才隔絕了那些人的污言碎語。
掌柜能夠收留他,給他一處地方生活已經是他人所不能匹敵,怎的可能因為他與客人們起沖突。
別枝與他相識不過兩載,就曾無數次聽聞別人對他的嘲諷,初初認識他時就是因為他人的污言穢語,彼時的她作為一個旁觀者都無法忍受,五味鋪中的小二們卻道不過是尋常。
四目相對須臾,她彎了彎眼。
“小聾子,要不你跟了我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