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于暗處的江躍等人現身。
與江躍一同前來的,還有前段時日奉命前往荊州剛剛回京的程靳。
傅淮卿大掌攬著少女精瘦柔韌的腰肢,身子微彎,將她整個人抱入懷中,叫她不至于跌落在地。
程靳看了眼自家主子懷中的少女,眼里有活的他胳膊將將伸出一半,余光忽而瞥見主子似有似無的凜冽眸光,他愣了下,不明所以地撓撓頭。
不過見主子似乎沒有反對的意思,他還是伸出手接過別枝,剎那間,程靳忽而心領神會地意識到主子大抵是覺得他們之間男女有別。
他嘴角微抿,為了表示自己沒有任何的非分之想,上前接過別枝直接了當地將她扛上肩頭,少女垂落的雙臂一蕩一蕩的。
傅淮卿:“……”
他眸光無言地掠過大義凜然的程靳。
程靳停頓下來,循著自家主子的目光上下掃視過自己,才想起自己的來意,恍然大悟地正色道:“徐家公子已于昨日啟程入京,如不出意外,七日后抵京。”
傅淮卿不語,注意力全然落在少女時不時蕩起的雙臂,向下垂落的腦袋也有一下沒一下地上下浮動,袖擺隨著她的手臂揚起,拂過陣陣清風。
許久都沒有得到答復的程靳稍作抬頭。
被暗衛攔住步伐低語的江躍也看過來,看到被同僚扛在肩上的身影時,眼皮子跳了好幾跳,他快步上前,揮手示意身后的暗衛上來兩人:“主子,馬車已經備好,屬下這就命人送別枝姑娘回院中。”
“送回五味鋪。”傅懷卿道。
江躍拱手,不明原因但也不多問。
他睇了道眼神給程靳,示意小心放下肩上的少女,同時回命道:“適才暗衛來報,小秦大人今日回京后,嚴審暗中刺殺的殺手,不出半個時辰就問出了姑娘隨行小秦大人一個多月的消息,不過他們只說是個身型矮小的男子,是別人派去暗殺小秦大人的刺客,所以大人——”
余光瞥見主子忽而抬起的手臂,江躍斂下到嘴邊的話,看著他伸手攬過搖搖欲墜的別枝姑娘,劍眉微微蹙起,抬起手。
霎時間,眾人明顯意識到主子懷中的女子呼吸不對,似有要醒來的意思,隨即拱手彎身退下。
別枝眼簾掀起半寸,又無聲落下。
來來回回三四次,她才艱難地掀開眼眸,難耐綿密的痛自后頸襲來,痛得她眉頭緊緊皺到一起,要不是跟前站著的寂然手忙腳亂地扶著自己,她都懷疑自己被尋仇了。
她還沒有開口問,寂然伸手越過她的脖頸,別枝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下,看著他伸手拍拍自己身后的樹木,又指了指她的脖頸,才明白他的意思,暈暈乎乎地問:“我撞樹了?”
傅淮卿收回手,眸色平靜。
別枝回頭看了眼碩大的樹干,若放在平時肯定不可行,但是醉意朦朧的情況下,確實有撞暈過去的可能:“果然,喝酒傷身。”
她擺了擺手,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傅淮卿聽她的口吻,就知她的醉意還未消散,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往回走。
別枝走了幾步,發現身邊的人不見了,回頭看向他,皺著眉頭撇撇嘴:“你怎么不跟上來?”
少女醉意朦朧,言語間無意識帶了點兒嬌嗔。
‘聽不到’的傅淮卿不慌不忙地走上去。
別枝等了不過四五步的功夫,可在現下腦子不太清醒的她看來卻是等了許久,她皺著眉攥上男子的手腕,牽著他往前走:“你一聽不見,二不懂說話,走在后頭,等下你被人擄走送去黑市賣笑可咋辦,你沒去過黑市,不知道里面的險惡。”
“壯一點的男子呢,送去斗場與人搏命,搏輸了就扔去斗獸場——”別枝想起三年前跟隨目標前往黑市時所見的場景,三日前喝下去的茶都要吐出來了,她抿唇上下丈量過寂然的身子,搖頭道:“像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小倌,他們那群變態最喜歡了。”
少女口吻繪聲繪色,眉飛色舞,好似他已然處于黑市環境之中,下一瞬她口中的變態就會對他動手動腳。
傅淮卿心情復雜。
要是放在平日,早就著人拖下去。
奈何他現在是個聾子。
傅淮卿冷凜的眸光劃過她的脖頸,伺機找準位置,他比作刀鋒的掌心抬到一半,少女溫熱的雙掌忽而覆上他的臉頰。
他心跳倏地漏半拍,眸色變了好幾變,掌心一點一點地垂下。
別枝雙手捧著他的臉,左右轉了轉,略帶薄繭的指腹慢條斯理地劃過男子俊俏面容上的刀疤,劃到微抿薄唇時,停在了男子唇邊。
有時候,別枝也不希望自己眼神和耳力那么好。
比如現下。
就算她現在神思比不得平時精明,余光仍是清楚地瞥見男子微微滾動的喉骨,連帶著點點微許聲響都異常得清晰勾人。
都說酒壯慫人膽,不過別枝覺得不太對,準確來說是酒壯色膽。
特別是她這種有色心,沒色膽的。
她指腹掠過寂然的唇瓣,耳畔響起道熟悉的聲音,一點一點地引誘著她,告訴她,眼前男子的薄唇,很好親。
傅淮卿眼瞼低下,淡然無波的眸子掃過少女躍躍欲試的神色,她仰起的目光直白地盯著自己的下半張臉,他驀地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少女踮起的腳尖再次往上半寸時,男子大掌抬起,穩穩當當地擋住她整張臉。
眼前忽然一黑的別枝眨眨眼。
她這是被拒絕了?
別枝掀開男子大掌,盯住他:“不可以嗎?”
傅淮卿劍眉微不可查地動了動,不動聲色地比了個喝酒的姿勢,示意她喝醉了。
確實有點上頭的別枝好半響才看明白他比劃的意思,神色認真地搖搖頭,雙指微微捏起,又點了點他的唇角:“親一下下也不行嗎?”
藏于暗夜之中的暗衛們嘴角抽了抽。
他們王爺,是被輕薄了?
剛剛回京的程靳感覺自己出京這三個月好像錯過了不少事情,他拍拍江躍的肩,看了眼徑路上糾纏不清的身影,瞪著眼眸無聲地詢問。
江躍搖頭,他也摸不準情況。
別枝待在王爺身邊兩年,除了言辭上多有得罪外,還是頭一回見她上下其手,難不成是出門太久沒人自己一個人悶了一個多月,覺得人生在世難得活一回,不應該拘束本心?
江躍不知道別枝是否真這么想,但他知道,如果別枝真的上手,他今夜就要去看看京兆府哪間牢獄中還有空余的牢房,再著人收拾收拾,準備迎接新的客人。
傅淮卿神色不變,被攥住的手腕往上抬起,不過一瞬就被察覺到他動作的別枝壓下,他稍稍使了點勁兒,也掙脫不開她的掌心。
不過別枝并沒有強人所難的意思,更何況她也是有自尊心的,有一有二不能有三,被拒絕兩次也就沒有想法了,她松開手失落地嘆了口氣:“好吧好吧,我再找個愿意給我親的男子就是了。”
聞言,傅淮卿擰眉。
還要找其他男子親?
頃刻之間,傅淮卿面色比今晚的夜色還要黑,霍霍他已然是叫人難以忍受,她還準備去霍霍其他人嗎?
他反手攥緊女子看似纖細實則脈象蓬勃有力的手腕,一聲不發地往前走。
別枝一個沒有留神,被他扯得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才穩住步伐,狐疑地抬起眸打量了他半息,也沒有看出個所以然來。
“不會吧……”別枝瞳孔滴溜轉,“生氣了?”
沒有人應她。
“小氣鬼,一點兒也不可愛,”別枝嘟囔道,“又沒有真的親著。”
還想親著?
傅淮卿掌心一緊,別枝痛呼出聲。
醉酒的人,神思緩慢感官靈敏。
傅淮卿皺緊眉,掌心松了幾分,他深吸了口氣,凜銳的眸光透過暗色徑直落向暗處的江躍和程靳。
兩人霎時間站直身。
越往回走,酒勁兒越往上涌。
更何況別枝外出多時甚少入眠,一壺酒足以讓她醉意困意齊飛,不過她還是記得王掌柜的囑咐,要盡早送寂然回鋪里。
有那么一瞬清醒的她拍了拍自己的側臉,意圖喚醒自己,落在臉頰上的掌心揚起的剎那,她再次眼前一黑,沉沉地暈了過去。
靜謐竹林中再次上演自家王爺單手攬著別枝姑娘的畫面,看過別枝輕薄主子畫面的暗衛們這下也不再猶豫,眼疾手快地上前接過主子懷中的女子,干脆利落地扛起消失于竹林中。
江躍程靳兩人上前,跟著主子往外走。
傅淮卿收回目光,“凌峰在何處。”
“和秦姑娘在靜溪閣。”江躍道,他瞥了眼主子的神色,問:“您要過去嗎?”
“尋人告訴凌峰,任務給別枝來做。”傅淮卿接過暗衛遞來的冊子,“給她做個身份,安排到徐聞澈身邊。”
江躍領命,沉默須臾試探著問道:“要安排別人跟著別枝姑娘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傅淮卿的目光瞥過去,淡漠不語。
冷漠凜冽的眸色叫人宛若身處冷窖中,江躍意識到自己多言了,跪下道:“屬下多言,還請主子責罰。”
傅淮卿掃了他一眼,道:“她若是需要人保護,就不必留在閑云樓了。”
閑云樓,不養閑人。
程靳聽出主子的言外之意,“若是其他人出手相助……”
“按門規處置。”傅淮卿冷聲道。
程靳拱手,下去著人傳消息給青杉。
江躍見主子沒有責罰的意思,起身跟了上去,順勢道:“其他人屬下不敢說,但若是別枝出意外,景清必然會漠視門規出手。”
聞言,傅淮卿步伐落慢了半步。
他神情中閃過半縷銳意,若有所思地道:“著人盯緊他,按計劃行事。”
江躍應是,心中免不得有所思量。
若是引蛇出洞,必然是要以別枝為餌,可若是下手過重,到時候也不好收手,他突然覺得有點兒進退兩難。
不過眼下也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江躍還有其他的事情要稟,他將適才被別枝打斷的事情重復了一遍后,又道:“小秦大人眼下怕是將別枝姑娘當成了另一波要他命的刺客,這才找上閑云樓相助。”
“他知道閑云樓是暗中助他。”傅淮卿淡淡道。
如今無非是想知道暗中助他的人是誰。
“嗯?”江躍愣住。
這和他們探聽到的消息,似乎不太一樣。
傅淮卿耳畔響起少女惋惜的嗓音,竟然還想著寫起居注。
他冷冷地笑了聲:“告訴他,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