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預兆沒有錯。
元慕果然在夜間發了高熱。
她的身子還算可以,但仍是常常在懲誡過后起熱。
元慕近來總是夢魘,她也不知夢見了什么,哭著忽然醒了過來。
皇帝剛從外間回來,她一望見他,懼怕得更厲害了,瑟縮地想要往床尾躲。
他眉心微擰,以為她是故意避著他,徑直就將那半遮半掩的帷幔挑開。
半夢半醒間時,元慕總比平日要更加大膽幾分。
在被皇帝抱起時,她不住地掙扎,像是仍然沉在夢魘中,慌亂間小手就打在了皇帝的臉側。
饒是脾氣再好的人,也禁不住這樣的違逆。
皇帝不近女色,也不喜歡宮人近處侍候。
因此紫微殿的宮女不多,她們只在元慕來時會出現,為昏睡中的她仔細凈身,然后換上舒適的睡袍。
素色的軟袍像是被陽光炙烤的小酥餅,是非常綿軟的淺金色。
元慕的身軀被裹在軟袍里,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
她的思緒紊亂,不住地想要掙動。
元慕的氣力小,即便是用盡全力扇在皇帝臉上,也不會如何。
但她的確是成功將他激怒了。
一晚上費盡心思,處理她的事情,結果她就是這樣對他的。
皇帝將元慕攔腰抱起,直接將人按在了腿上,狠扇了幾巴掌后,他眉眼間的怒意才消減少許。
她晚間才被狠罰過,這會兒身上碰都碰不得。
“啪啪”的聲響在寂靜的宮殿中,清晰得讓人幾欲羞死。
元慕的眼眶瞬時就紅了,她趴在皇帝的腿上,軟袍被掀了起來,露出圓潤紅腫的雪臀,比在皇后跟前被皇帝欺負時,還要更加狼狽。
她臉皮很薄,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皇帝沒有放過元慕,再度將人狠罰過后,才將她給抱起來。
這種懲誡方式是她最懼的,白皙的臉龐羞得通紅,眼眶里盈滿水意。
元慕坐都坐不住,嗚咽著扭動腰肢。
但皇帝掐住她的腰身,強迫她坐在他的膝上。
他低呵道:“就不能安生片刻嗎?”
這天底下也沒有誰像元慕這樣,明明犯了打錯,還敢在他跟前這樣囂張的人了。
元慕很想止住淚水。
但她身上太累了,意識也太混亂,濡濕的水眸里光芒搖曳。
哭聲是漸漸忍住了,可眼淚還在啪嗒啪嗒往下掉。
瞧著有幾分可憐。
皇帝撫上元慕潮紅的臉龐,像是稍稍緩和容色。
但甫一碰到她滾燙的面頰,他就知道她發熱了。
元慕舒服的時候會忍著,將唇瓣咬得死死的,試著將所有哼聲都咬進唇齒間。
她難受的時候更安靜,發了熱也沒聲沒息的。
元慕的臉龐滾燙,額頭更是泛起高熱。
皇帝沒有想到,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她就起燒了。
他三月前離京時,特意和太醫院交代過,要時刻盯著元慕那邊。
結果三月下來,元慕健健康康的。
反倒是皇帝回京之后,這才短短幾日,元慕就生了兩回病。
他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立刻就吩咐了太醫過來。
皇帝換了個姿勢抱起元慕,她趴在他的懷里,纖細白皙的手指蜷著,無力地搭在他的肩頭。
低低的泣聲,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哭了,”皇帝低聲說道,“太醫馬上就過來了。”
元慕的長睫垂落,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龐往下滾。
她意識不清晰,但聽到“太醫”二字時,就本能地想要躲。
元慕少時生病都是硬生生扛過來的,偶爾玉姨娘會給她煮些姜茶,趁著熱喝掉,然后悶在棉被里睡一覺,等到翌日清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術士言說她的早夭的命格。
但就是憑借這樣的土方子,元慕好好地長到了十五歲。
如此頻繁地生病,是在入宮后才開始的。
“我不想看太醫……”元慕帶著哭腔說道,“我睡一覺就好了……”
這種事怎么可能會由著她亂來?
皇帝的眉蹙著,他低聲說道:“聽話,元慕。”
他做慣了上位者,安撫的話語也說得像是在發號施令。
太醫來得很快。
元慕一瞧見他們獨特制式的衣冠,就不住地掙動:“我不看醫官,李從旒——”
她向來很乖柔,今夜不知是怎么回事,做盡了忤逆之事。
皇帝攥住元慕的腰身,用綢帶反剪綁住她的腕骨,然后將人按在懷里,微抬下頜直接讓太醫開始診脈。
今晚當值的太醫,年紀較輕,是張院正的徒弟。
他很仔細,饒是元慕不斷掙動,也成功診好了脈。
“陛下,昭儀娘娘是染了風寒,加之有些受驚,”太醫恭敬地說道,“只須稍服些藥,再施回針即可。”
他們在診疾,醫具都帶得齊全。
皇帝經常陪著元慕診脈,比她父親元昳還要更了解她身體得多。
聽到是風寒,他輕舒了一口氣。
皇帝撫了撫元慕的烏發,淡聲說道:“那現在就開始吧?!?/p>
她的皓腕被綁住,細腰也被皇帝緊攥著,身軀動彈不得。
即便心中百般不情愿,也只得褪下外袍,露出單薄的后背。
元慕的思緒亂得不成樣子,她燒得快要昏頭,但還是記得怕太醫診疾。
一輩子難過的事,好像都在這關頭涌上來了。
元慕哭個不停,身軀也在不斷顫抖,銀針刺透雪膚時,她的指甲快要抓破皇帝的手背。
但還沒多時,便再度無力地垂落。
實在是太疼了。
身軀像是在冰火兩重天來回地翻騰。
元慕強忍住腦海中的惡心,可眼淚卻難以停止。
等到針施完后,她后背被冷汗浸濕,滿臉都是淚水,趴在皇帝的懷里,全無半分尊嚴可言。
皇帝的容色倒沒有任何異常。
施針的功夫,湯藥也快煎好了。
元慕不愛喝藥,除了避子湯,從沒見她主動飲過什么藥。
皇帝沒有做無謂的誘哄。
他讓人將藥盛入瓷碗,端起飲下后,徑直覆上元慕的唇,將藥強行喂她喝了下去。
苦澀在兩人的唇齒間流轉。
飲了好幾次,整碗的藥才算是飲完。
“好了好了,”皇帝低聲哄道,“喝過藥就不會再難受了?!?/p>
他將蜜餞喂進元慕口中,然后輕吻了吻她的唇角。
一晚上兵荒馬亂。
太醫離開后,紫微殿里才再度恢復平靜。
元慕哭得累了,施針服藥過后,理智也漸漸清醒許多。
她的身軀蜷縮,像小動物般依偎在皇帝的懷里,水眸紅紅的,唇瓣也咬得發腫。
皇帝懲誡元慕時有多狠,這會兒看到她小聲低泣時的心就有多軟。
她抽咽著說道:“疼……”
方才應該收著些的。
靜夜無聲,他愛憐地碰了碰她的額頭,輕聲說道:“再上一回藥,就不疼了?!?/p>
說著元慕才剛穿上的新睡袍,就被皇帝扒了下來。
她不著寸縷,臉龐漲得通紅,被他抱在懷里上藥時,面頰紅得快要滴血。
柔膝顫抖著,幾次都想要收攏。
皇帝動作很輕,一邊吻著元慕的唇瓣,分散她的注意力,一邊俯身低眸,給她每寸雪膚細細上藥。
她剛開始很排斥,后來聲調漸漸變了,姿態也乖柔起來。
皇帝剛剛喂元慕喝藥時,唇邊都是苦的,但吻得久了,那苦澀好似化作怪誕的甘甜,沖淡了苦意。
前朝盛行蓄妾之風。
今朝風氣清正許多,但仍有權貴,暗中私養嬌妾無數。
皇帝從未養過寵,如果不是元皇后將元慕送上來,他可能還要過很多年才會破戒。
初始時養著就只是養著。
元慕和鳥雀于他而言,也并無分別。
只不過她能夠給他誕育子嗣罷了。
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他在她的身上花費了過多的時間和精力。
皇帝并不清楚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愫。
只是看著元慕在他懷里熟睡過去時,他的心驀地柔軟了一瞬。
就仿佛是某一處在慢慢坍塌。
這種情緒極度危險,但又像是成癮的藥劑般,引人入勝。
皇帝將元慕攬入懷里,低頭在她的頸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毫不猶豫地在最顯眼的地方,將那暗紅色的吻痕咬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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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慕是翌日下午才醒。
快清晨時,她身上的高熱才徹底褪去。
午間醒來時,元慕仰頭看向穹頂,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里是紫微殿。
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漫涌,讓她額側的穴位都突突作痛。
元慕撐著手臂坐起身,渾身上下都疼得厲害。
睡袍換了好幾次,軟袍之下估計連一塊好肉都快沒有了。
元慕望向菱鏡當中,那雪白后頸上的深紅痕印,她扒著領口往下看,匆匆瞥了一眼,就不敢再多看。
實在是太混亂了。
元慕真是沒有想到,這回皇帝會動這樣大的怒。
想到崔家那兩個姑娘,她更是忍不住地生出恐懼。
皇帝會處死她們嗎?
元慕的心提著,直到內殿的門被人從外間推開,她的思緒才收回來。
昨天是皇后的千秋節,舉國歡慶。
官衙也休沐三日。
近來的朝務不是很多,皇帝午間時結束一個簡短的朝會,便估算著元慕蘇醒的時間回了宮。
他換了身鴉青色的常服。
如若冠玉的臉龐,高挑挺拔的身姿,在鴉青色長袍的映襯下,更顯瀟灑落拓。
元慕失神了片刻,而后下意識地忍著疼,從床上下來,向著皇帝福身行禮:“陛下……”
她的聲音輕緩,略微透著啞意。
皇帝將元慕抱回到床上,漫不經心地撥開她的唇瓣,向著喉間探去:“嗓子還疼嗎?”
這樣的姿態輕佻隨意,但他的動作卻是那樣自然。
三月的分別還是太久。
以前元慕什么都能忍得了。
她強按捺住不適,低聲說道:“不疼了,陛下?!?/p>
皇帝的指節退出后,用指腹抿去她唇邊的涎液,輕輕說道:“多喝些水。”
昨天他動怒時,將元慕給嚇壞了。
她在他跟前,本來就沒什么勇氣,昨天的事過去后,更是有些想避著他。
元慕現今真是沒什么心思,再跟皇帝對著干,再去竭力和命運做掙扎了。
能留宿紫微殿是恩典。
但她只想回到清寧宮去。
可皇帝暫時卻沒有放元慕走的意思。
他讓太醫過來,又仔細給她看了看,然后將煎好的藥碗擺在她的跟前。
元慕已經好了,她不想再喝藥。
但皇帝一直盯著,她只得硬著頭皮端起藥碗喝下。
飲完后元慕立刻吃下皇帝遞來的蜜餞。
甘甜和苦澀對沖,很快就消解了那種作嘔般的不適。
讓人將東西都撤下去后,仆從也被皇帝屏退。
元慕站在皇帝的跟前,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像罰站的小孩子般無措。
他翻著文書,過了片刻后才抬眼看她:“為了出宮看姨娘,就應下元縈的違逆之舉。”
皇帝輕描淡寫地說道:“朕是該說你是翅膀硬了,還是該夸你至孝至純?”
元慕高熱才退了沒多久,身上沒力氣。
她站了片刻踝骨就開始發疼,聽到皇帝的話后,她的神情霎時就變了。
這是她跟元皇后在私下無人時談到的事情。
皇帝怎么會知道的這樣清晰?
元慕的臉色蒼白,她的長睫垂落,唇也緊抿著,并不敢應皇帝的話。
他氣勢強,抬眼看向她時,也會有強烈的壓迫感。
“說話。”皇帝低聲命令。
元慕的唇抿了又抿,喉間方才溢出一句話來:“臣妾、臣妾知道錯了,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陛下……”
她解釋的話語干巴巴的,沒有任何可信度。
但皇帝凝視著元慕的眼眸,聽完了她所有的話語。
然而到了最后,預想中的懲誡并未到來,皇帝只是輕輕問道:“為什么不和朕說?”
元慕懵然地抬起眸,愣怔了片刻。
被皇帝攔腰抱起時,她仍然是茫然的。
“想去見,那就去見,”他聲音淡漠,“還是說你覺得朕是不明是非,專斷獨裁的君主?”
皇帝往元慕的身上披了件孔雀尾羽的斗篷,親自為她細好纓帶,牽著她的手走出內殿。
當瞧見殿中央的玉姨娘和庶妹元茵時,她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恍若隔世感。
以至于最前方立著的父親元昳,都被元慕忽略了過去。
她紅了眼眶,快步向前撲入了玉姨娘的懷中:“姨娘!”
玉姨娘最美好的青春時光,是在莊子里蹉跎過去的。
元慕對自己的生命,沒有強烈的渴望和追求,那些年里她最期待的就是能讓玉姨娘送出莊子。
可惜這樣的愿望,到最后那莊子被付之一炬方才實現。
整整兩年,她們只見過一回,還是在偶然中的匆匆一瞥。
元慕的禮儀學得極好。
她雖不是自幼習得,但認真嚴謹,姿態與簪纓世家的貴女相比,沒有任何差異。
但此刻元慕實在是太激動了。
她顧不得禮儀,甚至顧不得身畔的皇帝與父親,捧住玉姨娘和庶妹元茵的手。
“姨娘,我很想您,您的身子還好嗎?”元慕急切地問道,“阿茵你的眼睛好些了嗎?之前大火那回沒有影響到吧?”
元茵幼時大病過一場,左眼盲視,只能看清兩三尺處的東西。
之前兵亂時,莊子里起了大火。
元茵拼命地想要找尋元慕,吸入了大量的濃煙。
她眼睛不好,連強光都照不得。
元慕在這個世上早就沒什么掛心的,只有姨娘和庶妹是她最后的執念。
但她心情太急,全然沒有留意到,姨娘和庶妹的穿著多么體面光鮮,早非是她記憶里的苦命娘倆。
“我和阿茵都很好,”玉姨娘柔媚一笑,“回府后阿茵的眼也有大醫診治,如今已經好多了。”
她被放逐到莊子時很年輕,如今風韻猶存。
元慕快要掉下淚來:“那就好,那就好?!?/p>
她緊緊地握住兩人的手,淚珠滾落時,都舍不得放開二人去拭淚。
皇帝讓人備了茶點,輕輕說道:“跟你姨娘妹妹多說一會兒吧,我們還有事情要到偏殿去談?!?/p>
臨別時,他俯身為元慕擦了擦眼淚。
元慕的眼眶通紅,她重重地點頭“嗯”了一聲,帶著哭腔說道:“多謝您,陛下。”
她的神情那樣真摯,對皇帝的感激也是出自肺腑。
皇帝輕笑了一下,走之前最后看了玉姨娘和元慕的庶妹元茵一眼。
但元慕背對著她們,全然沒能瞧見他那平淡一眼,讓她們二人的神情霎時緊繃起來。
兩人離開后,少言的元慕也徹底打開了話匣子。
“姨娘,你們現在過得好不好?”她急切地問道,“可有缺銀錢的地方?”
玉姨娘笑得柔和,細細道來:“別擔心阿洛,我們現在過得很好,也沒有缺銀錢的地方,阿茵快及笄了,我最近就愁著給她挑夫婿呢?!?/p>
她的聲調婉轉,像是黃鸝般悅耳。
元慕的記憶也被拉回到了許多年前。
曾經在莊子里褪色的舊時光,驀然變得流光溢彩起來。
直到日暮時分,她們方才最終分別。
元慕送二人上了轎子,眸光里盡是依依不舍,回身和暮光之下的父親對上視線,她才從玉姨娘那如溫泉般的柔情里掙脫。
這是她的生身父親,也是她世界里血緣最親近的陌生人。
元昳站在金紅色的霞光里,長身玉立。
時光沒在他的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仿佛仍如舊時般風流不羈。
元慕側過身來,低眸喚道:“父親。”
“陛下將崔家那兩個姑娘送去佛寺了,”元昳恍若不經意地說道,“青燈古佛,相伴余生,也算是件幸事?!?/p>
元慕跟他打交道不多。
她此生最難忘的還是五歲時,祖母病故,葬禮上身著孝衣的元昳滿臉輕松和慶幸,朝著身邊的幕僚說道:“總算是能將這個禍害送走了?!?/p>
但元昳還是帶來了好消息。
皇帝的話很少有改變的余地。
出了這樣大的事,兩人能撿回一條命,就已經是幸事中的幸事。
元慕的眉宇不自覺地舒展。
她眼簾低垂,色澤清淺的水眸里蕩漾柔軟的光芒。
但元昳的話鋒很快就轉了。
他看了眼元慕的小腹,風輕云淡地問道:“還是沒消息嗎?”
元慕的臉色頓時白了少許,她不是個敏銳的人。
但作為弱者的本能,讓她在頃刻間就覺察到了元昳言辭中的危險。
“實在不行的話,”他漫不經心地說道,“換個男人試試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