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背陰處比起林園里的其他地方確實要清涼一些,但酈蘭心向來不耐熱,呆的時間久了,還是覺得有些燥。
拋了好幾輪石子兒花瓣,四周依舊靜靜悄悄,無人前來。
拿出帕子輕擦過薄汗,微嘆了口氣,偏首朝亭子入口方向看。
梨綿和醒兒去了許久還不曾回來,莫非是不記得來這處的路了——
“嗬!”
目光定住的一剎那,她整顆心不受控制地狠狠顫動,幾乎跳出胸膛,旋即猛地站起身來。
慌亂中,手里紗帕倏然墜地。
池上小橋盡頭,郁郁古樹旁,一道高大身影立于陰影之中,不知在那處站了多久。
她的眼力不是太好,距離又有些遠,遙遙看去,只見男人身量極為挺拔,面容全然隱于暗處,然那身奪目的朱袍金帶卻是望得清楚。
是某位宗親王侯。
只是如今京中封王甚多,此刻瞧不見袍上細節,無法得知是哪一位郡王,更或是親王。
但無論是親王郡王,都是她開罪不得分毫的大人物,且此時在這池邊……孤男寡女,實在是,實在是……
四下如此靜謐,可她竟絲毫沒覺察到有人來了!
酈蘭心慌忙撿起地上的帕子,雙手攥緊,將腦袋垂得低低的,趕緊下了亭子,一路低著頭快步穿過小橋,腳下恍然間踩的不是橋面,而是能將人輕易拖入深淵的泥沼。
好容易到了小橋盡頭,出口處忽地被男人銅墻鐵壁般的高大身軀攔住,酈蘭心猛地剎住腳,心如擂鼓,幾乎要窒息。
隔著短短幾步,她只覺得周身都蒸泛著熱氣,像是初夏帶來的,又似乎是面前男人活龍鮮健的軀體,與她離得太近。
酈蘭心踉蹌退后幾步,眼瞧見一角龍紋袍擺,腦中更加一片混沌,下意識屈膝行禮,說話的聲音忍不住顫抖:
“……妾拜見王爺,適才,適才不曾留意殿下王駕親臨,故而未立刻前來拜見,是妾失儀,萬望殿下恕罪。”
眼睛一刻不敢偏移,更不敢抬頭看,緊盯著白色橋面,攥著帕子的手指收緊到泛白。
宗懔低眸,視線落到面前婦人的身上,素淡的衣裙、止不住顫抖的肩背、因垂首而露出的柔滑白頸。
婦人方才說話了,聲音也和她的神態一樣,又柔,又緩,水珠漣漪一般滑潤,只是此時帶著絲絲恐懼。
鼻尖輕動,女子幽幽綿綿的香氣勾著纏著,悄然將他撲了個整面。
“殿下……殿下……?”婦人又開口了,帶著求饒的輕軟低語。
“殿下……”愈發哀憐。
宗懔的唇微抿,眄視的目光不自主牢牢鎖緊。
喉間剎那輕動。
酈蘭心說完告罪的話,便安靜等著對方言語,然而過了好一會兒,也不聞幾步外的人出聲。
她登時手都顫起來,不知對方意欲何為,只好催促幾下,不料面前人依舊毫無反應。
不知所措,最后橫了橫心:“殿下……殿下若是無事吩咐,妾便告退了。”
說罷,卻不見面前攔路之人立刻讓開,酈蘭心頓時冷汗直流。
好在,在她快要禁不住害怕屈膝跪下之時,擋在身前的軀體朝旁偏了偏。
酈蘭心如蒙大赦,立刻轉步穿過那半邊出口,擦身而過的瞬間,與那人銅鐵般堅硬的上臂短暫摩蹭一剎,她卻也顧不得許多,小跑著就朝來時的路去。
不料剛跑出幾步,又見到一侍衛打扮的男子肅立在小道上,駭得她差點絆了一跤。
那侍衛瞧見她面容,似乎也是大吃一驚,但好在不曾為難她,側身便站到了一旁,讓路。
酈蘭心也沒時間道謝了,更不敢往回看,恨不得立時飛出這林園。
走走停停約莫半刻鐘,回到了當時問路的那處樓臺,那兩個小黃門見到她氣喘慌忙的模樣,趕快端了茶水來。
酈蘭心進了樓內,拿出些來前預備下的散碎銀子塞給小黃門們,方才坐下飲過一杯,心臟依舊還在砰砰直跳。
坐下歇息了好一會兒,神思方才緩過來些,此時,外頭隱隱兩道熟悉的聲音。
“姐姐,咱們接下來往哪走來著?”
“我瞧瞧……你看,那邊過去是剛剛問路的那座小樓臺,那我們就要往左邊這條路走,走一會兒就到娘子說的假山亭子了……”
“……”
腦海里不由自主晃過那道山岳般威勢壓迫的身影,酈蘭心倏地站起身,連忙跑出去。
“我在這!”揚聲呼喚兩個丫頭。
梨綿和醒兒猛地回頭,很快就反應過來是誰的聲音,忙不迭朝右邊跑。
整座樓臺全現眼中之時,看見站在階下的酈蘭心。
“娘子!”連忙朝她跑過去。
到了近前,卻看見她疲累的模樣,禁不住嚇了一跳:“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是發生什么事了?”
酈蘭心眼睫飛快眨動片刻,最后扯起唇角,笑道:“……我沒事,就是等了許久都見不到你們回來,想著這里是必經之路,索性就從那亭子過來了。”
“你們才是,怎么去了這么久?”
梨綿沒好氣地說:“還不是這丫頭,磨磨蹭蹭的。”
醒兒這回倒是不服氣了,嘟嘟囔囔:“什么呀,分明是姐姐回來險些找不著路了。”
話落頭上卻又被不輕不重敲了一記,醒兒不甘示弱,雙爪出擊撓向梨綿腰側,兩人立時鬧成一團。
酈蘭心由她們鬧去,自己轉身又回了樓臺,仔細問了小黃門最近出百花園的路,記下之后,帶著兩個丫頭快步往出口走。
小黃門們指的路果真是最快的,三人走了不過一刻鐘,就望見了遠處一片青綠。
酈蘭心回首看了眼無人跟出的百花園出口,心中一塊重石方才落地。
她們一路快走著出來,緊趕慢趕,身后的醒兒累得腿酸:“娘子,您,您走這么快干什么呀?”
梨綿心里也有點古怪的感覺:“是啊娘子,您方才不是說想好好游賞一番的嗎?”
酈蘭心強撐笑意:“我,我是急著想看馬球會,現下已經開了,早點去,能趕上最熱鬧的時候,況且在園子里耽擱時間太久,將軍府那邊該不高興了。”
梨綿點點頭:“也是。”
三人接著往前走,不多時便進了綠睦苑,宮婢引著她們入了許家的席位上。
酈蘭心落座之時,張氏依舊不見蹤影,而莊寧鴛已在,與她輕點頭示意之后,同觀馬球賽。
廣闊翠原之上,百駿攆蹄,歡聲四合,喧聲歡景如浪濤起伏,直直將人裹入一股颯爽豪氣之中。
此時戰至烈處,群馬飛度縱橫,一匹黃驃駿騎殺出重圍。
馬上女子紅裝如霞,手中長杖揮使似驚雷掠電,反手擊出流星一點,圓球飛射越過窄門,彈起重錘金鑼,下一瞬宣布得勝的高昂之聲響徹馬場。
許碧青立于馬上,暢快大笑。
“三娘今日又是大出風頭了。”莊寧鴛淡笑道,“她素來都是馬球會上的頭名,饒是別府身有武職的年輕男兒,也難敵她。”
酈蘭心望著那道縱馬歡暢的紅影,此刻許碧青往日對她的蔑視出奇地無法浮現在腦海里,只覺得胸中同樣有股奮發熱氣上涌。
笑著嘆息:“三娘英姿颯爽,此番場上無人可及。”
歡潮正盛之時,入苑處響起宦者通稟之聲。
“康王殿下,恭王殿下,晉王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