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完鋪子已經是午時了,酈蘭心本來打算帶著梨綿和醒兒先去饈味樓用飯,再去京城書肆聚開的街市逛逛。
但得知要去買圖買書,兩個丫頭連好茶飯都不想著先吃了,吵著要先去逛書坊。
“剛剛聽隔壁的人說,長恨生又出新的話本了,我可等了許久呢,不趕緊搶說不準就沒了!”梨綿急得團團轉。
“娘子,娘子!我也要我也要,我想要新的回回圖!”醒兒也扯著她的衣袖賴上了。
先去饈味樓和先去書肆,兩條路耗費的時辰差不多,酈蘭心被磨得沒性子,只得點頭答應,頭昏腦脹地被兩人拉著,擁擁扯扯快步朝書坊的方向奔。
到了書肆和字畫鋪子攢聚的墨街,梨綿一馬當先,率先沖進了京城售賣話本最多最齊全的如玉齋。
酈蘭心和醒兒在后頭撐著傘緊趕慢趕,剛跟到門口,梨綿已經復又從門里沖了出來,身后一片女娘婦人們的哀嚎。
手里高高舉著一本嶄新的薄本,滿面紅光,神采飛揚:“今天的最后一本!哈哈!”
她雙腿倒騰著仿佛飛的出來,手舞足蹈差點絆在門檻,酈蘭心連忙半抱住她,趁著當口,醒兒又一溜煙扎進了店里,一邊跑還一邊嘰喳叫著回回圖。
酈蘭心簡直是哭笑不得,把已經被新話本攝了魂的梨綿安置在書齋門口專供客人小坐的藤凳上,抬步進了如玉齋。
進到里頭,一樓一片熱鬧,她一眼掃過去,就瞧見了在故事圖畫書架旁沉醉挑選的醒兒,趕緊走過去。
一直走到旁邊了,這小丫頭才余光瞥過來瞧見她,嚇了一跳:“娘子!您,您怎么沒聲兒呢?”
“是我沒聲,還是你聽不見呀?”酈蘭心捏了捏她的臉蛋,“我去二樓看看,你挑好了再上去叫我,啊。”
醒兒耳朵聽著,眼睛還粘在左手一本右手一本的圖書上:“好,好。”
酈蘭心左右望了望,這處多是孩童或帶著兒女的婦人來逛,半對著門口,二樓也可以望見,放下心了才往樓上走。
如玉齋二樓的擺放布置比起一樓大廳要精心許多,售賣的是書齋定期收來的各類畫卷圖冊和墨寶好字。
京城里底子雄厚的大繡店、有名聲的繡娘衣匠,大多會聘請專人創繪花樣,抑或是她們自己本身就會工筆勾描。
酈蘭心小時候和母親學雙面繡時,都是直接在已經勾畫好的繡布上行針,自己開始畫圖樣子是嫁給許渝之后。
許府雖是武將世家,但世代勛貴,金玉養氣,早不是最初征戰立家業的兵魯子了,許渝的外祖家也是文臣一脈,許渝少年從軍,本人談不上才名滿京城,教酈蘭心卻綽綽有余了。
許渝走了之后,酈蘭心也沒放下這方面的功夫,這是吃飯的本事,不能廢棄了。
酈蘭心細細挑著,本來今天出來前她只打算買些尋常的花草良景的圖冊,誰知忽地接到了晉王府的大生意。
只要做成了這一單,能賺到不菲的銀錢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往后她們繡鋪就能靠著給王府供過繡品打出更響亮的名聲。
成老三說,街上其他幾家有獨門手藝的鋪子也接到了王府的消息,都是要求畫了圖樣送去王府,府里篩選過才能真正定下。
王府里的人,什么好東西沒見過,雙面繡雖然市面上少有,卻也不是什么舉世難見的手藝,送進王府的,必得是處處出眾的佳品才行。
所以這一次的圖樣,酈蘭心不打算再用以往那些。
又轉過一座書架,第三排的畫冊擺架上變成了佛家、道家、神話志怪有關的精美良圖。
酈蘭心仔細翻選,不得不說,這一類的圖畫不論是畫功還是上色,都格外的出彩。
當然,若是變成繡圖,難度也不是一般的高。
酈蘭心斟酌片刻,挑了一本神話傳說圖冊,過會兒再去其他書坊看看別的。
剛選好冊子,熟悉的噔噔腳步聲就從身后傳來。
“娘子!我選好了!”醒兒高興地叫著。
酈蘭心從書架后走出來,帶著她去付了銀子,回到門口,梨綿手上的話本子已經翻了快一半,見她們出來,戀戀不舍地收了。
又去別的書鋪買了兩本圖冊,此時已經午時過半,三人緊趕著到了饈味樓,正是酒樓最熱鬧的時候,大堂已經沒了位置,今日有高興的好事,她們干脆就去了二樓,挑了一處可以看見下頭街市的桌子。
點好了飯菜,等上菜的間隙,梨綿和醒兒低頭看本子看圖,酈蘭心則慢慢翻著方才買的畫冊。
憑欄下的街市買賣熱鬧、人煙湊集,懸日隨著時間偏轉,陽光灑在手邊,正好一陣涼風拂來。
酈蘭心抬起頭,日暉落身眩目,忍不住閉了閉眼。
眼前閃爍之時,樓下忽地喧嘩大起,衣甲摩擦、步聲齊振,兵士持器鳴鑼開道,頃刻間便將人群聚集的街市清出一條大道。
“王駕到——閑雜回避!”
另一端,數匹勁馬疾馳而來,蹄聲如雷,奔速越電,領頭駿馬身肌矯健,渾身黝黑光亮,唯有額頂旋毛如彎月皎白,一見便知是馬中之最。
而馬上端坐的男人朱袍金帶,長眉利目,眸色是純沉的深黑,身量即使是在北地男兒中也稱得上拔眾,其下覆匿著的桀悍隱隱可見,面容卻并非剛毅肅正的武將之相,而是如玉俊美,神色極為冰冷,目不旁視。
兩側兵士高舉王旗,上繡一字“晉”。
酈蘭心起身兩步到了欄邊,正正好一行駿馬從饈味樓前疾奔而過,視線隨之向右追去,只瞧見最前方的高大背影,奔馬之上穩如勁松,單手持韁策馬疾馳。
下頭動靜太大,梨綿和醒兒也不由得放下手中的東西,小跑過來,趴在欄邊探頭舒腦。
“下頭是怎么了呀?”醒兒好奇。
梨綿:“剛剛好大的鑼鼓聲,我聽見什么‘駕到’,是什么人來了?”
酈蘭心抬手指了指下頭,收了開道器皿的兵士們疾步結隊跟上主子,手里王旗上的金絲繡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是晉王。”酈蘭心有些怔怔的。
今日剛接到晉王府的活計,來吃個飯就又碰見了晉王王駕過市,真不知是撞了什么運了。
梨綿和醒兒同時睜大雙眼。
“晉王?!真的嗎?”梨綿驚道。
“是真的王爺?”醒兒也興奮,“我還沒見過活的親王呢!”
“娘子您看真切了嗎,晉王長什么樣啊?是不是特別威嚴,還是特別兇?”
酈蘭心搖搖頭:“就瞧見個背影,沒看見臉。”
兩個丫頭頓時失望大嘆。
“面容應該挺威武的吧。”酈蘭心撐著下巴,笑說,“方才瞧著身量可高大。”
“真的?比城里巡防的那些軍爺還高大嗎?”
“嗯,像是抬手就能摸到咱家門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