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只有風聲，是墜落撕裂空氣的尖嘯。

葉不凡的身體在下墜，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他的心比這深淵更冷，更靜。

懷中，那兩個檔案袋被他死死地按在胸口，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溫度。

墜落了多久？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當腳底傳來那股熟悉的失重感即將消失的信號時，他的身體在空中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一擰。

雙腿微屈，內力如水銀般灌注到腳底。

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悶響。

葉不凡的雙腳穩穩地落在了堅硬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沒有激起半點塵埃。他像一片羽毛，落入了一口不見底的古井。

這里是地獄的底層，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和低溫制冷劑混合的味道，冰冷干燥，不帶一絲生氣。

周圍是絕對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但對葉不凡來說，黑暗從來都不是障礙。

他的呼吸放到了最緩，耳朵微微聳動，整個地下空間的結構，空氣的流動，遠處機械運轉的微弱嗡鳴……一切都在他的腦海里構建出了一副三維的地圖。

這里很大，大到超乎想象。

噠。

他邁出了第一步，皮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在這死寂的環境里被無限放大，回音悠長。

前方是一條筆直的望不到頭的走廊，走廊兩側似乎排列著什么東西，整齊巨大。

就在這時。

嘶——

頭頂的應急燈帶突然爆出一串電火花，一盞接著一盞，閃爍著慘白的光，向著走廊的深處蔓延而去。

整個地下世界亮了。

葉不凡瞇起了眼，適應著突如其來的光亮。

然后，他看清了，走廊的兩側根本不是墻壁，那是一個個巨大的，如同立式冰柜般的金屬維生艙，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像一片鋼鐵的叢林。

透過每一個維生艙上那塊巴掌大的觀察窗，他能看到一張張沉睡的，或者說被強制沉睡的臉。

男女老少，黃種人，白種人，黑種人。

他們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們都是素材，是生命方舟計劃的備用零件，是被圈養的牲畜。

葉不凡的目光從那些臉上掃過，他那顆早已被怒火燒成焦炭的心再次被狠狠地碾壓。他的腳步沒有停，繼續向著走廊的深處走去。

他知道母親不會在這里，她是“初代素材”，是最完美的“母體”，她一定在最核心最安全的地方。

突然。

咔！咔！咔！

走廊兩側的墻壁里傳來一連串機械卡扣彈開的聲音。

十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從墻壁的暗格里伸了出來，紅外線瞄準點瞬間鎖定了葉不凡的眉心。

是自動防御系統。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整個空間里回蕩。

“警告，檢測到未授權生命體。”

“身份識別失敗。”

“三秒后執行清除程序。”

“三。”

葉不凡的腳步依舊沒有停下。

“二。”

他的眼中，那片血海翻涌得更加劇烈。

“一。”

清除？

今天，該被清除的是你們。

就在電子音落下的瞬間，槍聲并未響起。

葉不凡動了，他的身影仿佛一道黑色的閃電，在原地拉出了一道殘影。他沒有躲避，而是徑直沖向了那些槍口！

噗！噗！噗！

那是子彈出膛的聲音，但子彈沒有擊中任何東西，它們穿透了那道殘影，在對面的墻壁上打出一串火星。

葉不凡的速度比子彈更快！

他的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手術刀，那把薄如蟬翼的刀。

銀光閃爍。

叮叮當當！

一連串金屬被切斷的清脆聲響。

那些從墻壁里伸出的自動機槍像是被收割的麥子，槍管齊根而斷，掉落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葉不凡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走廊的中央，仿佛從未移動過。

電子合成音戛然而止，整個世界再次陷入死寂。

葉不凡繼續向前走，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圓形合金門，像銀行金庫的大門，上面布滿了復雜的機械鎖和電子接口，門的中央是一個虹膜和基因雙重驗證的掃描儀。

博士的遺言果然不假。

葉不凡走到了門前，他沒有去看那些復雜的鎖具，他的手輕輕地按在了那扇冰冷的合金門上。

內力如決堤的洪水，順著他的手臂瘋狂地涌入了大門內部。

他要做的不是開鎖，他要做的是毀掉它。

嗡——

整扇合金門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門上那些精密的電子元件在一瞬間全部燒毀，爆出噼里啪啦的電火花。

門體內部的機械結構在葉不凡那霸道無匹的內力沖擊下，開始扭曲變形。

咔嚓！

咔嚓咔嚓！那是齒輪崩碎，鎖芯斷裂的聲音！

轟隆！

一聲巨響。

這扇足以抵擋導彈轟炸的合金門像是被一頭史前巨獸從內部狠狠地撞了一下，猛地向內彈開！

門開了。

門后的世界讓葉不凡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圓形穹頂大廳。

大廳的中央只有一個維生艙，它與外面那些冰冷的金屬柜子截然不同，它通體由最純凈的水晶打造，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像一件被供奉起來的藝術品。

無數粗大的能量管道和生命維持管線從四面八方連接著它，仿佛整個基地的所有能源都在為它服務。

維生艙里充滿了淡藍色的液體，一個女人靜靜地懸浮在其中，她穿著一身潔白的衣裙，黑色的長發在液體中如海藻般輕輕飄蕩。

她的眼睛閉著，臉上帶著一絲恬靜的微笑，仿佛只是做了一個甜美的夢。

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她還是葉不凡記憶中那個最溫柔最美麗的模樣。

是媽媽。

葉不凡站在門口，再也無法向前邁出一步，那雙踏過尸山血海的腿，此刻卻重如千鈞。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他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變成了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復仇者。

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堅硬如鐵，早已不會再有任何波動。

可是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他心中那座用仇恨和冰冷筑起的高墻，轟然倒塌。

眼眶在一瞬間變得滾燙。

“媽……”

一聲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呼喚，從他的喉嚨里艱難地擠了出來。他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走到了那座水晶棺前。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貼在了冰冷的水晶壁上。

他能感受到從里面傳來的微弱卻又無比頑強的生命脈動，她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足以將他撕裂的悲痛，同時在他胸中炸開！

他看著操作臺上的數據。

【母體樣本：初代素材02號】

【生命體征：穩定】

【細胞活性：99.8%】

【狀態：深度休眠】

葉不凡的目光落在了開啟程序的按鈕上，那是一個需要虹膜和基因雙重驗證的紅色按鈕。

他知道，這是最后的屏障。他抬起頭，將自己的眼睛對準了虹膜掃描儀。

“滴。虹膜掃描……數據庫匹配中……”

“匹配失敗。”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警告，非授權人員，維生艙自毀程序將在十秒后啟動。”

“十，九，八……”

自毀程序！葉不凡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些畜生，竟然還留了這種后手！

他沒有時間了！他不能賭，不能用暴力去砸開這個水晶棺，那樣可能會瞬間破壞里面的生態平衡，傷害到母親！

怎么辦？！

七，六，五……

倒計時像催命的喪鐘，敲擊著他的神經。

葉不凡的大腦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致！

基因！還需要基因驗證！

他猛地看到了操作臺側面的一個檢修插槽，那里是用來直接導入基因樣本進行分析的端口！

四，三……

來不及了！葉不凡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沒有去尋找什么工具，而是直接舉起了自己的左手，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成的劍指，閃電般地劃過自己的手腕！

嗤啦！

一道血口出現，鮮紅的血液噴涌而出！

二……

他將流血的手腕，狠狠地按在了那個檢修插槽上！

他的血，就是最直接的基因樣本！

一……

就在電子音即將歸零的瞬間！

“滴！檢測到新的基因樣本！”

“分析中……與母體基因序列相似度……99.99%！”

“確認為直系血親。”

“權限……認證通過。”

“自毀程序……解除。”

“維生艙……開啟。”

嗡——

倒計時的警報聲消失了。

水晶棺頂部的鎖扣緩緩彈開，一股白色的冷氣從中溢出，里面的淡藍色液體開始沿著預設的管道快速地排出。

葉不凡死死地盯著，連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