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滿意地點頭。
總管太監李德全立即上前攙扶住他。
看到他的身影遠去,夏扶搖連忙開口,“父皇!”
她快步走到皇帝身前,眼眶微紅地拉住他衣袖,楚楚可憐道:“父皇,您別急著走。”
皇帝擰眉看著她。
夏扶搖連忙解釋,“兒臣并非貪戀父皇的陪伴,只是皇姐這符篆畢竟來路不明,兒臣心中實在擔憂,怕有什么隱患。”
“父皇可否再多留片刻,也讓兒臣與諸位大人都能親眼見證父皇龍體確無大礙,好嗎?”
“臣等同求!”滿堂文武百官俯身低頭開口,同時心底對夏扶搖的好感蹭蹭上漲,沒錯!他們也是關心皇帝身體的。
夏清鳶嘴角微微扯動,一群蠢貨!
她站在殿中央,語氣平淡:“所以,在扶搖公主看來,您和諸位大人的安心,比父皇此刻想要休息的意愿更重要是嗎?”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夏扶搖身體猛地一顫,臉色蒼白如紙。
皇帝原本緩和的臉色此刻也沉了下去。
“不,不是的!兒臣絕無此意!”夏扶搖滿眼驚恐,連忙擺手解釋。
皇后見勢不妙,立刻上前一步,將夏扶搖護在身后,同時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示意她閉嘴。
她強笑著對皇帝解釋道:“陛下息怒,扶搖是關心則亂,她只是太過擔心陛下的龍體了,才會口不擇言。”
皇帝看著眼前這對母女,面色微微緩和。
他擺了擺手,“朕現在感覺很好,前所未有的舒泰。”
他威嚴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到夏清鳶身上,“扶搖公主的生辰宴你們可以繼續,朕要回去休息了。”
說完,他便大步離開了太和殿。
夏扶搖雙拳在袖中緊緊攥起,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巨大的屈辱和滔天的恨意在她胸中翻涌。
今日本該是她風光無限,萬眾矚目的生辰宴!
卻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夏清鳶毀得一干二凈!
她冰冷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夏清鳶,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然而夏清鳶卻像沒感覺到般,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她一眼,平靜地轉身走向殿外。
這份極致的無視,比任何羞辱都更讓夏扶搖抓狂。
從十三年前進入皇宮開始,她就是所有人的掌中寶。
父皇和母后跟她說話時也都會細聲細語,怕嚇著她。
哪曾有人敢這般給她臉子看!
夏清鳶,等著!
你給本宮等著!
“昭華公主殿下,請留步!”
突然,一道尖細的嗓音,打破了夏扶搖的幻想。
剛剛才和皇帝一起離開的李德全,一路小跑著追上了夏清鳶。
他諂媚地擋在夏清鳶面前,恭敬地哈著腰,“陛下有旨,命老奴親自引您前往承明宮安頓。”
嘶!
殿內除了倒吸涼氣的聲音,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
皇帝前腳離開,后腳就遣身邊最得力的總管太監來為這位新歸來的昭華公主引路。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夏清鳶微微頷首,跟在李德全身后離開大殿。
太和殿內的氣氛有些微妙。
眾人很識趣地沒有去看夏扶搖臉色,紛紛起身告辭。
夏扶搖縱然滿心憤恨,還是只能咬著牙,一一致歉,讓人慢去。
……
承明宮。
其地位于皇城中軸線的東側,是歷代受寵皇子或公主的居所。
地段尊貴,殿宇軒昂,僅次于象征嫡長身份的長公主和太子殿。
月光灑落,宮門前的漢白玉石階一片雪亮。
金色的銅釘在朱紅的宮門上閃爍著威嚴的光。
李德全親自推開大門,側身恭敬道:“殿下,請。”
殿內早已被宮人打掃得一塵不染,香爐里燃著上好的安神香。
所有的陳設,從紫檀木桌椅到蘇繡屏風,從天青色的瓷瓶到西域毛毯,無一不是精品。
“殿下若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奴才。”
李德全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夏清鳶的神色。
然而他卻失望了,不管怎么看,夏清鳶臉上都沒有任何變化。
仿佛這滿殿的富貴榮華,于她而言,不過是山間的云霧,眼底的塵埃。
全然不值得她重視!
“知道了。”
夏清鳶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李德全識趣地退下,并體貼地為她關上了殿門。
空曠的大殿內,只剩下夏清鳶一人。
她走到窗邊,看向外面影影綽綽的宮墻殿宇。
這里很干凈。
沒有靜心苑那般濃郁的陰氣,靈氣也算充裕。
但也多了許多不該有的眼睛。
夏清鳶神識如水波般悄然散開。
假山后,屋檐上,回廊的拐角處。
至少有八道隱晦的氣息,正牢牢鎖定著這座宮殿。
這些氣息沉穩而內斂,不帶絲毫法力波動,是純粹的武者。
夏清鳶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暗衛?
不,更準確地說是監視她的吧。
她這位父皇,帝王心術玩得倒是純熟。
她走到桌案前,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的符紙。
指尖靈力微吐,符紙無火自燃。
一只由灰燼構成的紙鶴撲棱著翅膀,從她掌心飛起,穿透窗欞,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京城南區,清風觀內。
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老道士正盤膝打坐。
他便是隨夏清鳶一同歸來的玄塵子,青陽子座下記名弟子。
月上中天,一只灰色的紙鶴穿過窗戶,輕盈地落在他面前,化作一行細小的金色文字。
“安,聯絡舊部,靜待我令。”
玄塵子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隨即起身,對著皇宮的方向深深一拜。
與此同時,鳳儀宮內。
“砰!”
一只上好的汝窯天青釉茶盞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裂成無數片。
夏扶搖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溫婉賢淑的模樣,美麗的臉龐因嫉妒而憤怒扭曲。
“母后!您都看到了!”
她聲音尖厲,帶著哭腔,“父皇他被那個野道姑給迷住了!”
“一張破紙!就換來了一座承明宮!”
“他把我這個為大夏祈福了十三年的福星置于何地!”
“他把您這個皇后的臉面又置于何地!”
皇后坐在鳳塌上,臉色同樣難看至極。
她疲憊地揉著眉心,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扶搖,冷靜些。”
她聲音沙啞地安撫道,“你父皇只是一時被迷惑了,他最疼的始終是你。”
“疼我?”
夏扶搖冷笑一聲,“母后,您別自欺欺人了!”
“血脈親情,豈是十三年的陪伴能比得上的?”
“今天是一座承明宮,明天是不是就要把長公主殿也給她?”
“到時候我算什么?一個鳩占鵲巢的養女嗎?”
這番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皇后的心里。
是啊,鳩占鵲巢。
當年送走昭華,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痛。
那是為了大夏江山,為了整個夏氏皇族,是不得不做的犧牲。
她夜夜哭泣,直到扶搖的出現,才漸漸撫平了她心中的傷口。
十三年了,扶搖早已是她精心雕琢的珍寶,是她后半生的慰藉依靠。
可現在,那個本該在記憶中模糊的親生女兒,回來了。
她不再是那個會抱著自己哭的三歲幼兒,而是一個眼神冰冷,氣息陌生的道姑。
她像一根扎在她喉嚨里的刺,時時刻刻提醒著她當年的抉擇。
她身上那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那份不將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淡漠,讓皇后感到的不是親近,而是恐懼。
一個無法掌控的女兒,比一個敵人更加可怕。
她會毀了扶搖,會毀了她這十三年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安寧。
不行,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鳳儀宮的主人,長公主殿的主人,乃至這整個后宮,都只能是她和她的扶搖!
次日,太和殿,早朝。
皇帝靠在龍椅背上,只感覺渾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舒泰。
昨夜他終于睡了個好覺!
而這一切,卻只是一張小小的符篆效果。
此時,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四肢百骸中有力地流淌。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李德全揚聲喊道。
殿下群臣垂首肅立,一片寂靜。
皇帝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他緩緩開口,中氣十足道,“既然眾卿無事,那便聽聽朕的事吧。”
此話一出,滿朝文武皆是一愣,齊刷刷地抬起頭,朝著龍椅上看去。
只這一眼,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發現皇帝精神矍鑠,面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
與往日那病氣纏身,疲態盡顯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滿朝文武心底嘖嘖稱奇,這就是一張毫不起眼的符篆效果?
那位修道十三年的昭華公主,到底是什么來頭,這手段簡直驚若天人!
皇帝很滿意臣子們的反應,他清了清嗓子,當著所有朝臣的面,親口宣布,“昭華公主夏清鳶,為國聚運十三載,歸來又獻延壽之符,于國有大功。”
“朕向來賞罰分明。”
“朕決定,自今日起將承明宮永賜昭華公主居住,宮中一應份例,皆按長公主規制。”
話音剛落,朝堂上卻響起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
“陛下,臣有異議!”
一道身著一品仙鶴補子朝服,須發皆白的身影,從文臣之首出班。
太傅王守仁!
他是三朝元老,帝師之尊,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向來以剛正不阿,恪守禮法著稱。
皇帝剛剛舒展的眉頭瞬間又緊鎖了起來。
他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
滿朝文武,只有他敢在自己龍顏大悅,興致最高的時候,如此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掃興。
從他還是太子時,這位老師就是如此。
當年,僅僅因為祭天時一個禮節的細節,他便被老師罰抄了整夜的祖訓。
“昭華公主離宮十三載,久居山野,身份雖是金枝玉葉,習性卻已與方外之人無異。”
王太傅洪亮的聲音回蕩在太和殿內。
“宮苑乃皇家威嚴之地,非尋常道觀可比。”
“驟然賜居承明宮這般上等宮苑,于祖宗禮法不合。”
“再者,昭華公主在外常年與符箓丹道為伴,誰也無法保證是否沾染了不祥的邪祟之氣,若因此沖撞了宮中貴氣,動搖了國本,誰能擔待得起?”
他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義正辭嚴。
不少思想保守的文臣紛紛點頭附和。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為公主驗明正身,確認其十三年來的經歷,再將其安置于皇家道觀紫霄宮中,靜心為國祈福,方為萬全之策。”
這番話,看似是為了江山社稷著想,實則是要將夏清鳶徹底排除在皇權中心之外。
皇帝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煩躁。
他敬重老師的忠誠,卻也厭煩他這種幾十年如一日的刻板。
他不是不知道女兒歸來可能會引發的種種問題,但眼下,他更需要那道符帶給他的希望。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打斷了王守仁的話。
“老師。”
皇帝這一聲稱呼,讓原本嘈雜的朝堂瞬間安靜下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朝堂上如此稱呼王守仁了。
“您多慮了。”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昭華獻符有功,朕親感其效,乃是福星,何來邪祟一說。”
“此事朕意已決,無需再議。”
皇帝一錘定音,王太傅縱有萬般言語,也只能躬身退下,只是那張老臉上寫滿了憂慮。
下朝之后,鳳儀宮內。
夏扶搖聽著宮人匯報朝堂上的情況,走到皇后身邊,聲音輕柔,“母后,王太傅剛正不阿,最是厭惡怪力亂神之說。”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
“太傅這個老東西,向來不愿意站隊我們,依照今日場景,若他出了什么事,矛頭定會第一個指向皇姐。”
皇后的眼神瞬間亮了。
對啊。
一個冥頑不靈的老臣。
一個剛剛冒頭的眼中釘。
若是讓她們自相殘殺,豈不是一石二鳥的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