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通道并非向下,而是曲折向上。空氣雖然依舊陳腐,卻少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與邪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年深日久的塵埃氣,混雜著若有若無的、早已淡去的檀香。石壁變得干燥,觸手不再是黏滑的苔蘚,而是粗糙的、帶有開鑿痕跡的巖石。
他們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在黑暗中爬行,頭燈的光柱在狹窄的通道里晃動,照亮前方同伴沾滿泥污的褲腳和鞋底。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巖石的窸窣聲在逼仄的空間里回蕩。身后那扇青銅門帶來的恐怖壓力稍稍緩解,但前路的未知依舊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林未跟在周時晏身后,肺部火辣辣地疼,不僅僅是缺氧,更是連續兩次強行“共鳴”帶來的精神透支。她的指尖傷口已經結痂,但那種觸及冰冷怨念與古老鎮壓意志的刺痛感,依舊殘留在神經末梢。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回想青銅門后那令人戰栗的存在,而是將注意力放在周時晏寬闊卻難掩疲憊的背上。
他的信任,來得太遲,代價也太慘重。但在這絕境之中,這微弱的信任,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似乎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于頭燈的人造光線?還有……隱約的、模糊的人聲?
“有光!”最前面的周時晏突然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警惕。
所有人精神一振,又立刻屏住呼吸。周時晏打了個手勢,示意關閉頭燈。瞬間,黑暗吞噬了一切。然而,在絕對的黑暗適應后,前方通道的盡頭,確實透進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昏黃的光線,如同黑夜中遙遠的螢火。
周時晏示意隊伍停下,自己則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林未和其他組員留在原地,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是出口?還是另一個陷阱?
幾分鐘的等待,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終于,周時晏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微光勾勒的輪廓里,他打了個“安全,跟上”的手勢。
眾人重新打開頭燈,小心地向前匯聚。通道在這里變得稍寬,可以彎腰行走。盡頭是一個類似通風口般的柵格,那昏黃的光線和模糊的人聲,正是從柵格之外傳來。
周時晏示意大家噤聲,自己湊到柵格前,透過銹蝕的縫隙向外望去。只看了一眼,他的身體便驟然繃緊,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林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湊到另一個縫隙前,向外看去——
柵格之外,并非想象中的野外或者建筑內部,而是一個……極其寬敞、燈火通明的地下空間!這里的風格與之前那個血腥的祭祀場截然不同,更像是某個現代化的大型……實驗室或者指揮中心?!
銀灰色的金屬墻壁反射著冷光,數排巨大的電子屏幕占據了一面墻,上面跳動著復雜的數據流和古城遺址的三維結構圖,其中赫然標記著他們剛剛逃離的那個祭祀場和青銅門的位置!一些穿著白色研究員制服或深色作戰服的人員在其中忙碌穿梭。
而在空間中央,一個巨大的、由防彈玻璃隔開的獨立區域內,擺放著一個讓林未瞳孔驟縮的東西——
鎏金般若紋密盒!
那個導致她身敗名裂、糾纏著無數謎團與邪惡的盒子,此刻正靜靜地安置在一個復雜的儀器平臺上,幾根管線連接著它,似乎在對其進行著某種能量監測或抽取!
而站在玻璃隔間外,正對著一個屏幕指指點點的幾個人中,有一個身影,讓林未和周時晏如遭雷擊!
那是……省廳派來協調此次連環死亡事件的高級顧問,德高望重的老專家——鄭懷遠!
鄭懷遠,也是三年前,最終認定林未報告“內容荒誕、不足為信”,并在某種程度上支持了周時晏結案的關鍵專家之一!
他竟然……是“蛇瞳”的人?!或者說,是這一切的幕后主使?!
震驚如同海嘯般席卷了柵格后的每一個人。
“能量波動趨于穩定……‘容器’狀態良好……”一個研究員向鄭懷遠匯報著。
鄭懷遠滿意地點點頭,扶了扶金絲眼鏡,臉上帶著一種智珠在握的、與平日溫和形象截然不同的冷漠笑容:“很好。千年的等待,終于到了收獲的時候。那些不識時務的‘雜質’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只是沒想到,周時晏和林未那兩個小蟲子,倒是比想象中難纏,居然能摸到這里來。”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談論天氣,卻讓柵格后的周時晏和林未遍體生寒。八名專家的死亡,在他口中,只是“清理雜質”!
“鄭老,祭祀場那邊的信號中斷了,他們可能……”旁邊一個穿著作戰服、頭目模樣的人低聲道。
“無妨。”鄭懷遠擺了擺手,眼神掠過一絲陰鷙,“祭壇的血食已經足夠喚醒‘圣瞳’,雖然沒能用周時晏和林未這兩個具備特殊‘靈性’的祭品做最后的獻祭有些可惜……但‘圣盒’的能量抽取已近完成。只要完成最后一步,打開‘門’,迎接‘圣瞳’降臨現世……些許瑕疵,無關大局。”
圣瞳?降臨現世?
林未瞬間明白了!青銅門后的那個“它”,就是所謂的“圣瞳”!而“鎏金般若紋密盒”,根本不是什么古董,它是一個“容器”!一個用來收集能量、或者說,用來與那個“圣瞳”溝通的媒介!“蛇瞳”教派千年來所有的活人祭祀,都是為了積累能量,喂養“圣瞳”,并試圖在某個時刻,將其徹底釋放到這個世界!
他們的野心,根本不是普通的權力或財富,而是……召喚并控制一個古老的、邪惡的超自然存在!
而她和周時晏,因為具備所謂的“靈性”,被選為了最終獻祭的“優質祭品”!
真相如同冰錐,刺穿了林未的心臟,帶來的是徹骨的寒意和一種荒謬絕倫的憤怒。她三年的冤獄,八條鮮活的人命,竟然只是為了滿足這瘋狂邪惡計劃的一部分!
周時晏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此刻心中那被愚弄、被利用、以及因自己當年可能間接助推了這個計劃而產生的滔天怒火和悔恨!他終于明白,為什么三年前那些證據會如此“完美”,為什么鄭懷遠會“恰好”出現并給出那樣的結論……一切,都是為了除掉可能窺破秘密的林未,并確保“圣盒”計劃的順利進行!
“必須阻止他們!”周時晏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聲音低沉而危險。他迅速觀察著下方空間的結構、人員分布和可能的突破口。這個通風柵格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那個玻璃隔間是關鍵。”林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低聲音,指向安置“鎏金般若紋密盒”的區域,“必須毀掉那個盒子,或者中斷能量抽取!那是‘鑰匙’!”
周時晏點了點頭。他快速分配任務:“A組,跟我突襲控制中心,制造混亂,吸引火力。B組,掩護林未,不惜一切代價接近那個玻璃隔間,尋找機會破壞‘容器’!”
“是!”組員們壓低聲音,眼神決絕。這是背水一戰。
周時晏最后看了一眼林未,那眼神復雜無比,有擔憂,有決絕,還有一絲……來不及說出口的歉意和別的什么。他沒有再多說,深吸一口氣,猛地用肩膀撞向那銹蝕的通風柵格!
“哐當!”
柵格應聲脫落!
“行動!”
周時晏如同獵豹般率先躍下,手中的槍口噴吐出憤怒的火舌,瞬間擊倒了離得最近的兩名武裝人員!A組其他成員緊隨其后,火力全開,撲向控制臺和那些穿著作戰服的“蛇瞳”成員!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下方空間陷入了短暫的混亂!驚呼聲、警報聲、槍聲響成一片!
“敵襲!是周時晏他們!攔住他們!”鄭懷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怒交加的神色,厲聲吼道。
趁著混亂,B組兩名組員護著林未,從通風口索降而下,借助設備的掩護,迅速向著中央的玻璃隔間迂回靠近!
子彈在身邊呼嘯而過,打在金屬設備和墻壁上,濺起一連串的火星。林未貓著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但她的目光卻死死鎖定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鎏金般若紋密盒”。她能感覺到,盒子正在散發出一種不祥的、越來越強烈的能量波動,上面的般若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在金光的流轉中扭曲蠕動!
“攔住他們!不能讓他們靠近圣盒!”鄭懷遠看出了他們的意圖,指揮著更多的武裝人員向玻璃隔間圍攏過來。
B組的兩名組員拼死阻擊,為林未爭取時間。一名組員不幸中彈,悶哼一聲倒地。
“快!林工!”另一名組員紅著眼睛,用身體為林未擋住射來的子彈。
林未眼中含淚,卻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撲到玻璃隔間前!隔間門是電子鎖!她用力拍打著堅固的玻璃,看著里面那個散發著邪惡能量的盒子,腦中飛速旋轉!
怎么破壞?用槍?玻璃是防彈的!用工具?她手無寸鐵!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連接盒子的那些管線上!能量抽取……中斷能量源!
她猛地抬頭,看向管線延伸的方向——連接著一個類似大型蓄電池組的復雜設備!
“破壞那邊的能源設備!”林未對正在浴血奮戰的組員大喊。
那名組員聞言,立刻調轉槍口,對著那臺設備瘋狂掃射!
砰砰砰!火花四濺!設備的外殼被打得千瘡百孔,冒起了黑煙!
然而,能量波動只是稍微紊亂了一下,并未停止!盒子上的金光反而更加刺眼!似乎有備用能源!
“沒用的!”鄭懷遠在混亂中發出冷笑,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古樸的、類似令牌一樣的東西,上面刻著三角蛇瞳標記,“圣盒已與地脈相連,能量取之不盡!儀式即將完成!你們阻止不了!”
地脈?林未心頭一寒。難道這座古城遺址下方,本身就蘊含著某種特殊的能量,被“蛇瞳”利用了嗎?
與此同時,周時晏那邊的壓力也越來越大。A組隊員雖然精銳,但對方人數占優,且裝備精良,他們被火力壓制在幾個控制臺后面,險象環生。
“周隊!快頂不住了!”
絕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來。
難道……真的要功虧一簣?
林未背靠著冰冷的防彈玻璃,看著盒子上越來越盛的金光,聽著耳邊激烈的槍聲和同伴的悶哼,感受著那從青銅門方向隱隱傳來的、仿佛因為儀式接近完成而逐漸蘇醒的恐怖意志……
她閉上眼,將所有雜念排除。
側寫師的本能,再次被推至極限。
她不再去感知盒子的邪惡,不再去感知鄭懷遠的瘋狂,也不再感知周圍的槍林彈雨。
她的所有意念,都集中在了“鎏金般若紋密盒”本身,集中在了它那流轉的般若紋路上,集中在了它作為一個“容器”的本質……
紋路的走向……能量的流動軌跡……“容器”的結構弱點……
一幅清晰的、由能量線和結構點構成的三維圖像,在她腦海中緩緩展開……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豁出一切的決然!
她知道該怎么做了!
這不是物理上的破壞,而是……能量結構上的“側寫”與“干擾”!
她再次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已經結痂的指尖。
這一次,需要的不是血。
而是她全部的精神力,以及……一次精準的、逆向的“共鳴”!
“掩護我!”她對僅存的那名B組組員喊道,然后不再理會外界的混亂,將雙手掌心,穩穩地按在了冰冷的防彈玻璃上,正對著里面那個光芒越來越刺眼的“鎏金般若紋密盒”!
她閉上眼,將自己的意識,如同細絲般,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纏繞上那個邪惡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