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時晏的話像一塊冰投入死水,在狹小的墓室里激起無聲卻劇烈的漣漪。
“請你解釋一下,為什么證物上,會有你的簽名?”
所有人的目光,驚疑、恐懼、探究,如同實質的針,密密麻麻扎在林未身上。那具千年前的白骨,那枚緊握的現代檔案袋,構成了一個荒誕離奇、指向明確的陷阱。而她,是陷阱中心唯一的獵物。
空氣凝滯,帶著墓土和朽木的沉悶氣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未迎著周時晏審視的目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刺痛感讓她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她甚至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微嘲。
“周隊長。”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在寂靜中蕩開,“我也很想知道,為什么我三年前就被你判定為‘騙子’并銷毀的報告,會出現在一具千年古尸的手中。”
她頓了頓,清晰地看到周時晏瞳孔驟然縮緊,那雙曾經盛滿對她欣賞與愛戀,如今只剩下冰冷和懷疑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易捕捉的波動。
“或許,”她緩緩補充,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該問問你親手送我來這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墓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老陳等人面面相覷,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周隊和林工的過往,在這“鬼域”并非秘密,只是無人敢輕易提及。如今這層遮羞布被當事人以如此尖銳的方式揭開,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周時晏下頜線繃緊,臉上像是覆了一層寒霜。他沒有立刻回應林未的反問,而是邁步走進了墓室。他的皮鞋踩在潮濕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間隙里。
他無視了林未,徑直走向那具女尸骨骸,蹲下身,戴上了白色手套。動作專業而冷硬,仿佛眼前不是一具承載著千年謎團的遺骸,只是一個普通的證物。
專案組的其他成員迅速跟進,開始拉設更嚴格的警戒線,架設強光燈和取證設備,將原本的考古現場瞬間轉變為刑偵重地。原本在這里的修復員和考古員被客氣卻不容置疑地請到了墓室外圍。
林未被孤立在墓室中央,看著周時晏仔細檢查那個檔案袋。他并沒有試圖立刻將其從女尸手中取出,而是先用便攜式顯微鏡觀察封口的火漆印,又用特殊光源照射檔案袋的表面和邊緣。
“報告內容?”周時晏頭也不抬,聲音冷硬地拋出問題,對象顯然是林未。
“不記得了。”林未回答得干脆。這是實話,也是自保。三年前的劇變,加上之后漫長的煎熬,很多細節確實模糊了。更重要的是,在形勢未明之前,她絕不能輕易交出任何信息,尤其是給眼前這個男人。
周時晏終于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鎖住她,帶著毫不掩飾的壓迫感:“林未,這是命案關聯證物,不是你可以耍性子的地方。”
“耍性子?”林未輕聲重復這三個字,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事情,眼底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周隊長認為,我在經歷了那一切之后,還有對你‘耍性子’的閑情逸致?”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離那具女尸和周時晏更近了一些,陰寒的氣息愈發刺骨。“我只是陳述事實。報告被你親手撕毀,存檔被清除。我唯一記得的,是那份報告關于‘鎏金般若紋密盒’,以及它最終給我帶來的結局。”
她的目光掃過那具女尸緊握檔案袋的手骨,意有所指:“現在看來,它的影響,似乎比我想象的更為……深遠。”
周時晏眼神銳利地審視著她,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幾秒后,他移開視線,對旁邊一個戴著眼鏡、技術員模樣的組員吩咐道:“小心提取。注意保護紙質和上面的所有痕跡,包括指紋、微量纖維,以及……”他看了一眼那緊握的指骨,“……骨骼上可能殘留的任何信息。”
“是,周隊。”技術員立刻上前,開始小心翼翼地進行操作。
墓室內只剩下儀器輕微的嗡鳴和取證時細微的聲響。林未站在原地,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靠近。她知道,周時晏不會允許她此刻離開現場。她成了這個詭異謎團里,最核心的嫌疑人兼……可能的知情人。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周時晏身上移開,再次仔細觀察這間墓室和那具女尸。墓室結構簡單,除了這具棺槨(已腐朽)和女尸,陪葬品寥寥無幾,只有幾件粗糙的陶罐,與女尸相對完好的骨骼狀態似乎有些不符。墓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種符號,但磨損嚴重,難以辨認。
她的目光最終落回女尸的指骨。那緊緊攥著的姿態,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執念。為什么是這份報告?為什么是她?這個死于一千年多年前的女人,和她,和林未的冤案,究竟有什么關聯?
“周隊,”之前那個年輕研究員在外面探頭,聲音有些發顫,“剛、剛才基地指揮部來電話,說……說負責前期勘探這片區域的一名老專家,王教授,一個小時前……在家里突發心梗,去世了。”
嗡——
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間席卷了林未的全身。
王教授?那個脾氣有點古怪,但專業知識極為扎實,對這片古城遺址了如指掌的老頭?他負責這片區域的前期勘探?
周時晏猛地站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什么時候的事?具體情況!”
“就、就一個小時前。他家保姆發現的。說是突然就……”年輕研究員不敢看周時晏的眼睛,囁嚅著匯報。
巧合?
林未的心臟沉了下去。在這具握著指向她報告的千年女尸出土的當天,參與前期工作的老專家就猝死?這世上哪有如此精準的巧合!
她看向周時晏,發現他也正看向她,眼神里是她熟悉的、三年前曾無數次面對過的懷疑與審視,甚至更甚。
“林未,”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王教授的死亡,你怎么看?”
林未幾乎要笑出聲來,喉嚨里卻涌上一股鐵銹般的苦澀。他還是這樣,一旦出現無法解釋的、與她有絲毫關聯的壞事,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她。
“我用耳朵聽。”她面無表情地回答,“然后感到遺憾,以及……不寒而栗。”
她不再看他,轉而望向墓室深邃的黑暗處,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土層,看到外面正在醞釀的風暴。
“周隊長,如果你認為我有能力,在你們的嚴密看守下,隔著千里之外操縱一個人的生死,那我或許真的該重新評估一下自己的‘騙術’水平了。”
周時晏被她的反唇相譏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他知道自己的懷疑有些牽強,但林未身上那種過于平靜的態度,以及眼前這超乎常理的詭異局面,都讓他無法放松警惕。三年前,他就是因為低估了她那份報告背后可能隱藏的復雜,才……
他揮去腦中閃過的念頭,對墓室外命令道:“立刻核實王教授近期接觸的所有人,特別是與古城修復基地相關的人員。調查他最近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還有,基地內部,所有接觸過這個墓穴信息的人員,暫時隔離問話。”
命令一條條下達,專案組高效運轉起來。
而林未,依舊站在墓室中央,像一尊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石像。她知道,隔離問話名單里,絕對少不了她的名字。新一輪的審查,或者說,新一輪的針對,已經開始了。
壓力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來,試圖將她淹沒。千年的謎團,專家的猝死,前夫的懷疑……這一切都像一張不斷收攏的網。
但她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遭遇突變會驚慌失措、只會無助地看著他祈求信任的林未了。
“鬼域”三年,她學會的不僅僅是修復古物,更是在絕望中修復自己破碎的靈魂和意志。
她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感受著指尖殘留的、清理青銅爵杯時沾上的細微塵土。
這場對弈,才剛剛開始。
她低頭,再次看向那具女尸,看向她空洞眼窩所指的方向——那是墓室入口,也是周時晏剛剛站立的位置。
一個模糊的、幾乎不成形的念頭,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這個女人,在死前,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在等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