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白日逐漸轉長,酈蘭心被喚醒時,落霞最后一點紅暉正在收盡。
頭腦還有些昏漲,梨綿將她扶坐起來,利落梳整好她發髻,醒兒則是拿來了提早浸濕的軟巾。
酈蘭心接過巾帕,微冷的濕潤捂在面上,人也跟著清醒了許多。
馬車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后緩緩停駐。
前兩月清明時方才來過族地,下了車,先去張氏處,將明日冥慶法事需留意的章程再聽一回,而后接過提早預備的經文、素帛,今夜她與莊寧鴛要把翌日燒與亡夫的奠文手抄出來。
安排給她和兩個丫鬟的依舊是從前清明前祭奠時住過的逼仄小院,比青蘿巷的二進宅子還要小些,但只住個一晚,便也沒什么。
族地常年留守的下人們將沐浴的物什和熱水都在浴房備好,酈蘭心沐浴清洗完,吩咐梨綿帶好醒兒、早些睡下,遂將房門閉闔。
屋里點了好幾盞燈,滿室通亮,但從外遙遙看來,漆黑長夜、幽謐郊莊,她這處也不過是茫茫中一點昏熒,難掩些許孤瑟凄涼。
酈蘭心將素帛和經本鋪好,用小勺往硯臺中小心滴入少許清水,而后拿起墨塊于臺面上研磨。
每回研墨,她都忍不住想起當初剛和許渝成婚、他開始教她書房文墨之事時,她照料他十分利落,在這方面卻有些笨手笨腳。
第一回就差點折了許渝一塊上好端墨,第二回又在許渝沒注意她的時候吭哧吭哧努力加水,研出了一大盤用不完的墨,害得許渝發奮日作書文數篇免得好墨給浪費了。
許渝當時已經無奈到氣不起來了,微笑揶揄她:“旁的人都是家中妻妾紅袖添香,你比她們強,你撈起袖子就給我添堵。”
酈蘭心提筆蘸墨,此時夜黑,屋外走動聲與蟬鳴都被隔絕。
抄過一半時,外頭已經沒什么大動靜了,酈蘭心起身一一剪過燈芯,再加了兩盞油燈,屋里頓時又明亮許多。
她這些年以刺繡作活計,眼睛其實已經有些傷了,梨綿和醒兒勸她少做,但銀錢何等重要,可她若是真盲了,那便是輕重倒置、舍本逐末,兩相權宜后,家里油燈錢便比從前添得更多,同時若非急要的貴重單子,日落之后她只再繡半個時辰。
她其實很喜歡在無人安靜的時候自己做自己的事,就像很多個夜晚,她也是這樣坐在家中繡架前,劈線穿針。
沉浸在這種充實卻不忙碌的氛圍里,讓她有種難言的安心感。
今日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在此時此刻忘之腦后,難平的心緒也不再有所波動。
人生在世,哪有毫無波瀾一帆風順的呢,再驚心的風浪,也有過去的時候。
更何況,她在行宮里所經歷的大抵也只是一次小小疾雨罷了,平安過了馬球會,又平安出了行宮,明日祭過亡人便又回京了,她實在不必再提心吊膽。
酈蘭心呼吸平緩,又過了兩刻鐘,將奠文全數抄好,唯恐墨跡黏連暈散,又或夏夜來風將之吹卷起來、壞了字跡,慎而又慎地將素帛四角用鎮紙壓平,方才凈了手,滅燈睡下。
月色溫溫,一夜恬夢。
……
朦霧幽緩自獸金鼎爐中升起,降真香與龍腦香混融的氣息彌散寬闊宮殿之內。
殿外萬籟俱寂,殿內唯留一盞守夜宮燈,沉如靜水的昏黑。
宗懔閉目靜躺于檀床之上,忽地,猛地睜眼。
他十歲隨父入軍磨練,行軍多年,自是敏銳萬分,說一句枕戈待旦毫不為過。
腳步聲雖輕,卻難逃他耳。
有人闖入寢殿之中。
銳利目光瞬然偏去,下一刻卻倏地怔住,瞳仁緊縮。
落地珠綢帳幔掀開半身左右寬度,女子素軟絲裙探出,兩只白細柔荑緊扯著幔邊,微咬殷唇。
婦人依舊是池邊亭里明容柔態的模樣,眸光如水,此刻望著他,小心翼翼,又似乎頗為羞怯。
“你……”宗懔愣住,片刻后撐身而起,神色凌厲,
“你是如何進來的?!來人……唔!”
細膩掌心捺壓他薄唇,原本只敢半探身入幔后的婦人害怕焦急下撲了上來,捂住他聲音,且只這一瞬,她竟然淚珠都在眼眶里打轉了,淚眼朦朧看著他,委屈無助。
明明是她心懷不軌,夜探王榻,現下卻一副受了欺凌的模樣。
宗懔眉心深皺,大掌輕而易舉鉗住她細腕,將她手扯下,剛要繼續呵斥,未料她手竟如魚般溜滑難抓,不知怎的就掙脫出他掌中。
緊接著一聲柔碎低泣,雙臂倏地纏上他脖頸,身子也順勢依偎入他懷里。
哀哀切切貼著他耳邊哭。
男人的身體瞬間僵直,婦人的身子似乎沒有骨頭似的,渾身綿軟,自上而下緊貼著他微顫摩挲。
宗懔腦海思緒幾乎全都要炸開,他身軀往昔惟觸鐵甲刀劍,何時有過女子軟枷柔鎖,纏得他動彈不得。
“放肆!”怒喝。
婦人卻不肯放手,反而從他頸側抬起臉,與他額貼著額,鬢發容面相互廝磨。
檀口輕張:“殿下……”
懶慵求憐,鶯啼婉轉。
宗懔渾身難控繃緊,額顳、脖頸、手背,青筋俱顯。
抬手,本應將她立時扯開丟下榻去,粗繭覆著的掌心卻落在絲裙后翹之處,骨節蝤結,狠狠揉緊。
聲嘶沉啞:“……你已為人婦,竟敢貪圖王榻,夜闖本王寢宮,如此不知羞恥,可對得起你家中丈夫?”
婦人似乎也覺難堪,哀憐哭泣:“殿下……殿下恕妾之罪……”
“如此大罪,你要本王如何恕你?”宗懔瞇起沉眸,屈起腿膝。
婦人身軀向上猛地一縮,突來異感糙而重,驚嚇到了她。
“殿下……殿下……”嬌怯哭著,將他抱得更緊。
“怎的?有膽來私爬本王的床榻,如今卻沒膽說出來?”冷笑,
“既如此,何不滾回家找你親夫君去。”
語氣冷硬冰寒,手卻掐陷得更深。
婦人又短促哭吟兩下,方才低低羞言:“求殿下,和妾,和妾……”
后頭之語似乎實在說不出口,倏地抬首,軟唇怯怯封住他的。
旖夜恥歡,糾葛漸烈,隨后綢裙撕扯,發鬢散亂,雙雙倒入床榻深處。
……
天光微亮,宗懔猛然坐起身,疾向身側看去。
薄被凌亂,孤枕儼然,徒留遍體灼汗。
垂首定睛,臉色霎時黑青至極,眉宇間戾氣橫生。
“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