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大夫一路跟著大房下人跑過來,遙遙就望見亭子里虛弱靠著的莊寧鴛,趕緊把脈施針,膳房端來了冷熱幾種湯水,大夫施完針后,讓人給莊寧鴛喂了幾口熱甜湯。
“大奶奶這是心脈大動所致的急癥,奶奶本就體弱,臟腑驟生寒氣,又與時下暑熱相撞相克,才會病倒?!贝蠓蚣毤毝冢?/p>
“不過不是什么要緊的病,我已為大奶奶施過針,奶奶又喝了暖身的湯羹,休息一會兒人就能清醒了,再靜養一日便可徹底無虞,只是往后七天內,不可食用寒涼之物,我這還有服藥,待會兒大奶奶用過午膳再吃。”
酈蘭心忙讓大房的婆子們記下,回頭再去看莊寧鴛,過了片刻,果然見她臉色有所好轉,人也說得清楚話了。
“蘭心……”莊寧鴛半睜著眼,靠著身旁丫鬟坐直身,虛聲,“多謝你了。”
酈蘭心再握了握她手,不再如先前那般冰涼,稍有回溫,笑道:“這有什么值得多謝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p>
“來,先起來,”指揮丫鬟們把她扶站起來,“大夫說了,你得吃過午膳才能服藥,在這一直呆著也不好,我們去偏廳?!?/p>
大房的婆子給那大夫手里塞了個荷包,而后一行人便離開了涼亭。
一直到去偏廳用完午飯,莊寧鴛也吃過藥,張氏那邊才差了個婢女過來問候。
莊寧鴛只淡淡說是中暑,并無大礙。
婢女得了回答,便轉身回了主院那邊。
酈蘭心坐在一旁,頓了頓手中銀箸,沒有說話。
午時過后啟程歸京,不像來時要跟著浩浩蕩蕩隊伍一路慢行,僅她們七八輛車馬走在大道上,速度快上很多,京城夜禁前順利入了城門。
在馬車上顛了數個時辰,真正進青蘿巷家門后,酈蘭心與兩個丫頭都是疲累得很。
酈蘭心和醒兒將行李物件整理一番,梨綿利落做了些簡單粥飯,吃過之后天色也黑了,消食兩刻鐘,便趕緊燒了熱水洗漱,早早上床休息。
第二日清早,酈蘭心照舊讓醒兒看宅子,帶上梨綿去了繡鋪。
出京前將圖紙交由成老三拿去晉王府,未知王府那邊結果如何,她心里其實是有些底的,但極少有這樣的大買賣,還是不由得期待又緊張。
腳剛進了鋪子門,張羅著開張的成老三轉頭回來瞧見她,臉上立時大大揚起個憨厚燦爛的笑。
酈蘭心也笑起來,知道這單生意是成了。
“娘子快坐?!背衫先龑㈤_鋪的物什都弄好,趕緊過來,“我都不知娘子您回京了,還勞動您過來,晉王府那邊已經選好了樣式,也付了定銀,我本想等過幾日去青蘿巷看看,若您回來了,就送去給您?!?/p>
酈蘭心笑道:“昨日剛回的,辛苦你去這一趟了,這樣大的喜事,月底結月錢時,得給你們都多包一份吉利銀子。”
千言萬語都不如銀錢在袋,成老三登時呵呵直樂,把從王府帶回來的東西拿出來,又用不起眼的灰布小心包上,再裝到空的陳舊食盒里,方才交到一旁的梨綿手上。
東西貴重,謹慎安全為上。
正要離開鋪子,柜臺處響起男子清朗聲音:“店家?可有人在?”
和酈蘭心對視一眼,成老三掀開鋪面前后的隔簾,快步到了前頭。
只見一書生模樣的男子站在柜前,面容清俊,長身玉立,手里拿著個藍布包袱。
成老三一打眼便知他所需:“客官,您是要縫補物什嗎?”
蘇冼文點點頭,語氣溫和:“家中舊衣,針法有些特殊,不知貴鋪是否能一看?!?/p>
成老三作繡鋪掌柜這么些年,雖原本就是個只會自己縫點衣衫補丁的糙漢子,可現下確實今非昔比了。
點頭讓對面書生將包袱展開,成老三戴上柜臺下的薄綢手衣,方才小心接觸包袱里的衣衫。
是一件錦裙。
蘇冼文眉心皺著:“這是家中母親之物,一直壓在箱底,搬家時保存不慎,勾壞了幾處?!?/p>
成老三仔細看了上頭的花團繡紋,眉頭一跳:“喲,這著色,是湘繡吧。”
“是,”蘇冼文見他一眼就認了出來,眼睛頓時一亮,“店家,可能補好?”
成老三沒搖頭也沒點頭,把東西放下:“鋪子剛開,繡娘還沒來,我只略略認得些,還說不準能不能補,客官若是愿意,可以將東西留下,等繡娘們來了看看,或者去旁的鋪子再問一問?!?/p>
蘇冼文頓時目露失望:“不瞞您,這些日我在坊市轉了不下七八家繡鋪,最后都說補不了,我和您說句實話,這是亡母遺物,若是不能補好,就……”
聽他如此說,成老三也有些為難,據他所知,他們鋪里的幾個繡娘也不擅湘繡。
“這……”
“讓我看看吧?!甭曇魪暮熀箜懫?。
成老三趕忙回過頭:“東家!”
蘇冼文抬頭看去,婦人笑容明麗,從簾后盈步走出,雖衣裙黯淡樸素,擋不住一身如雪華澤。
登時愣住了。
酈蘭心從柜臺下取出另一服手衣,戴好之后,將那舊衣翻來覆去細細看了幾遍,方才定論:
“確是湘繡無疑,且所用針法多而精湛,繡衣之人手藝高超,這是其一;湘繡絲線配色繁雜,才有如此漸次變幻的效果,有的絲線用前還要浸過繡娘自用的藥水,若想補得完好如初,光是配線便是一筆費用,這是其二;”
“最后一點,這件衣衫不止是被勾了線,裙邊兩處還有小蟲噬咬留下的痕跡,客官回去之后,還得瞧一瞧存放衣衫處是否潮濕生了蟲蠹?!?/p>
蘇冼文看著她說的條條清晰,頭頭是道,一時間不知怎了,身體像變成了木頭,僵硬難動。
酈蘭心把衣衫重新給包好,抬頭笑著說:“這件衣衫我們這補不了,客官,你去城南梭子巷里,那里住有兩位老繡娘,極擅湘繡,定能補這裙子,只是她們年紀大了,每月只接一單,要價也貴,您需得有準備?!?/p>
蘇冼文眼睛仿佛不受控制,只映得出面前巧笑柔聲的婦人,耳尖驟然發熱。
愣愣地接過遞來的包袱:“哦,哦,好,好,多謝,多謝?!?/p>
然后轉過身,同手同腳出了繡鋪。
酈蘭心看著舉止忽然變得奇異的客人,笑著搖搖頭,轉向成老三:“我與梨綿先回去了,老三,你看著店,啊。”
成老三一激靈,趕忙收回朝店鋪外投射去的鄙視目光,連忙應答:“娘子您盡管放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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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五日,行宮游獵大比方才結束。
將軍府正門大開,張氏領頭,莊寧鴛帶著幼子福兒,并府里許父的其余幾個妾室一并候在門前。
車馬緩緩停駐,許長義翻身下了馬,許碧青和許澄也從馬車上被扶下。
張氏笑臉迎上,卻只見丈夫面色嚴肅深黑,登時愣住,身后莊寧鴛也察覺到了不對。
微妙間沒了歸府喜慶氣氛,一家人沉默著快步回了府內,下人們也趕緊將車馬領回府。
妾室們和子女們都被帶回自個兒院子里,進了正廳,只有許父、張氏,莊寧鴛三人。
張氏看著丈夫的模樣頗有些惴惴不安,莊寧鴛則是屏息靜待。
許父灌了口茶,方才背過身,眉頭深皺:“陛下游獵大比之上傷了龍體,現下已經回宮養傷了?!?/p>
張氏與莊寧鴛俱是大驚。
“怎么會?”張氏難以置信,“是何人傷了陛下?”
許父搖搖頭:“無人傷陛下,是陛下興致大起,非要效仿祖先在大典之上策馬射出三箭,結果不慎墜馬,手腳都傷到了筋骨,若真追究,那便是馬傷的,是弓傷的。”
大乾數十代帝王,每每皇室舉游獵狩獵之儀典,都要由皇帝一馬當先,先發三箭。
然順安帝的身體明顯不允許如此作為,是以所有人都默認略過這一章程,未料大典即將結束之時,順安帝似乎是被在場昂揚氣盛的一眾好兒女給刺激到了,非得補行這一規矩。
還讓人拿來了先帝最喜歡的愛弓,騎上了最威風的汗血寶馬,結果摔了個龍啃泥,胳膊還拉弓拉傷了。
萬幸順安帝身沉肉重,那馬將人顛下背后也未曾落井下蹄,這才不至大禍。
許父:“陛下閉了宮門養傷,由皇后娘娘照料著,應無大礙,只是……朝局怕是要開始動蕩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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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
何誠稟過宮內與朝野的密報,從書房穩步退出來,闔上了門。
走過一段回廊,猛地一轉頭,看見院里小徑邊,王府總管太監姜四海正朝他神秘兮兮地招手。
何誠四下看了看,終是皺著眉走了過去。
姜四海笑容滿臉,殷勤得很:“何統領?!?/p>
“何事?快說?!辈挥c他有太多交集。
“這……”姜四海有些欲言又止,但很快見對面之人開始不耐煩,只得趕快開口,“何統領,您別見怪,我是有要緊的大事找您商量。”
何誠皺著眉頭:“什么大事?”
姜四海搓搓手,鬼鬼祟祟湊近過去,將聲音壓到最低:“何統領,您是殿下最親近的人,想來您也有所覺察,殿下近些日,夜里,不大安穩啊?!?/p>
何誠臉色大變,睜圓了眼睛瞪他。
姜四海連忙告罪:“誒喲,誒喲您別這么瞧著我,我一片心也是為了殿下啊,您是不知道,回府這幾天,殿下日日都讓端去性寒的涼茶,夜里也要冷水在浴房備著,至于旁的我也不便多說了?!?/p>
何誠的臉登時更難看了,五顏六色開了花壇。
姜四海用氣聲道:“何統領,這時候,您也別避諱什么了,什么事比殿下身體要緊吶?我不說您也該知道,那些涼物用久了,極傷身子,且殿下正當壯齡,龍精虎猛的年紀,若長久壓著無法紓解,可是大損精血的!”
何誠僵硬著臉:“……那你想如何?”
“殿下在西北王府是否有……伺候的人?”
“邊關戰事連年,殿下哪有這心思?”何誠不屑。
姜四海一聽這話,心下頓時炸開了煙花:“那,老奴愿為殿下解憂啊?!?/p>
何誠瞇起眼,冷盯著他:“你?”
這老貨,打的什么主意是人便知,無非是想進獻幾個女子討了主子歡心,好得重用罷了。
“自是我,這些小事,本就是我份內職責,”姜四海笑瞇瞇地,“只是不知,殿下喜愛什么樣的女子?”
“不比何統領您深得殿下信重,此事還得請教您。不過您放心,若是殿下不滿意,一切罪責由我一人來擔,絕不連累您!”
何誠冷笑。
出了事不連累,若有功也沒份兒唄。
不過也行,讓這老東西先去趟一趟火堆,試上一試。
畢竟……若是殿下真能納個清白無礙的房內人,于王府有益無害。
再怎么著,也比迷戀上臣下的寡妻好啊。
何誠抿唇片刻,輕聲道:“你去尋些……柔情小意、體態豐勻的吧,最好年歲不要太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