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蘭心看著眼前報完姓名來歷之后就紅著臉低頭的蘇冼文,只覺得頭疼得緊。
張了張口,最后還是沒多說,嘆了口氣,朝一旁的成老三遞了個眼神,轉身快步回了簾后。
身后不多時便傳來那翰林院供職的年輕文官焦急挽留的喚聲,很快又被成老三的怒斥給壓下去。
酈蘭心權當聽不見,進了鋪子里間,叫上梨綿和醒兒趕緊從后門出去。
一路走到靠近墨街的地界,酈蘭心方才帶著兩個丫頭停下,進了墨街首鋪的興盛茶樓,坐下喝杯茶歇歇腳。
這間茶樓往日人潮來往,今日竟頗有些空落,一進來她們就找著了大堂的好位置入坐,一旁正閑著的店小二忙殷勤來詢問,而后手腳利落地上了茶水糕點。
“娘子,”梨綿給旁邊氣喘吁吁的醒兒擦干凈頭上的汗,方才轉頭,“剛才是來了什么麻煩的客人嗎?”
否則怎得從柜臺處回來,二話不說帶著她們像逃荒似的離開鋪子。
酈蘭心飲了口清茶,頓了頓,點頭:“……確是麻煩,往后巡鋪子,咱們早點來,早點走。不,最好讓老三把賬本拿來宅子門口,我看過之后,再讓他帶回來。”
梨綿睜大眼睛:“是什么人???有這么難纏?”
繡鋪開了這么些年,自然遇到過許多不好說話的客人,時不時還有些地痞惡人前來故意作亂,可總有應對的法子。
這回是怎么了,莫不是吃人的惡鬼在世了,竟值得她們這樣避著?
酈蘭心抬手半扶著額,深深嘆氣:“非常,難纏?!?/p>
這世上,頂難說清的,就是這桃花債了,她守寡多年,若是惹上這么一樁官司,只怕要鬧出大事。
且方才她觀那蘇姓文官,可不像是輕易便能徹底消了心思的樣子,頗有些倔頭倔腦,看成老三的表現,那廝怕是已經來了許多次了。
許渝同她說過,論起死心眼,喋血沙場的武將們加一起恐怕都敵不過那群可以泣血金殿撞柱諫言、一個不好就要群起聯名上表、認準了死胡同也往里鉆的書生。
她開繡鋪八年,坊市上雖不知她真正來歷,卻也曉得蘭洵繡鋪的東家是個嫠婦,稍一打聽便能知道。
只不過她深居簡出,而一兩次有不識相的無賴流氓想打她的主意,也都讓成老三去尋從前跟過許渝的其他老兵來順利解決掉了。
可這蘇姓文官卻不是那些可以推打驅趕的烏合之眾,正經的京官,尋常百姓只是沖撞他到了公堂上論起來都是一樁罪過。
而最要命的是——
酈蘭心閉了閉眼。
對方那副情竇初開的樣子,真是讓她想裝瞎都裝不成,和未嫁給許渝時,伯父伯母家的小山鄉里那群初長成便常常來給她送花送物的鄉野少年別無二致。
初情男女最情癡,情癡一生貪嗔即來,怎么都是一番糾纏。
怎么都是一番麻煩。
可她討厭這樣的麻煩,一個不慎,就會毀了她和梨綿、醒兒平靜安穩的生活。
“橫豎,惹不起,就躲好了。”酈蘭心微微捏緊了茶杯,眉心微皺,“也是我不小心,如今這事算是個教訓,往后我們還是得加倍謹慎?!?/p>
梨綿看不得她憂愁的樣子,趕忙安慰:“娘子,天有不測風云,有些渾不吝的非要來找麻煩,怎么能是您的錯?要錯,也是那些難纏禍害的錯!”
說時咬牙切齒,雖還不知究竟發生了何時,但看起來已經準備好要將那未知的難纏貨色剁成八塊,旁邊的醒兒也是白齒森森,磨牙霍霍。
酈蘭心撲哧笑出聲,原本皺著的眉頭也散了,輪流捏捏兩個丫頭的臉蛋。
“對,是他們的錯,不說這些了,我們趕緊去書齋逛一逛,今天不吃饈味樓了,咱們去吃百珍館上月新出的席面吧。”
千愁萬愁,也要填飽肚子才好解決,煩心事再多,吃好睡好,保重自個兒身體,總有度過去的辦法的。
“好呀!”
三人出了茶樓,便向墨街里頭走,然而卻驚奇發現,尋常道路兩邊許多支起來代寫書信、自行販賣字畫的小攤,都是人頭攢動,就算是手筆差些的,也會有人路過問一問價。
可今日,墨街上的人比平常少了一半不止。
梨綿又照往常般先一步去了如玉齋,卻沒問到長恨生的新話本。
“怎么會沒有呢?上月才出的新書上冊,按他往日習慣,這月便應出中冊了呀?!?/p>
如玉齋掌柜神色也不大好,大嘆口氣:“本應是現在要出的,可長恨生非是京城人士,他的話本都是京畿之外印了運過來,最近半月,京城進出不知為何把守得緊了許多,不說運書冊的商隊,就是獨一人進出城門,拿著雁戶的路引,守城的都不一定放行啊。”
酈蘭心進來時,剛好聽完掌柜說的話。
疑惑:“掌柜的,最近出了什么事嗎?方才我們從城東那頭過來,路上人也少了許多。”
此時方才意識到,不止是她們繡鋪的生意比往日少了,一路過來,城里好似真的冷清了不少。
“這,我們小老百姓的,哪能知道上頭有什么大事啊,反正朝廷有旨意,那咱們也只有照辦的份兒啊,”如玉齋掌柜苦笑,“最近生意確實不好做,外頭的貨難進來,城里很多東西都開始貴了,買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酈蘭心垂下眼沉思片刻,未再繼續詢問,帶著梨綿和醒兒出了如玉齋。
又去其他幾個大書坊轉了一圈,所有的掌柜皆是差不多的說法。
酈蘭心先行壓下心中隱約升騰的不安,勸自己先不要想太多,拿了買好的書冊,和丫頭們轉道去百珍館。
百珍館的名氣比饈味樓的還要大不少,據說掌勺的祖上是御廚出身,所在的街市里攢聚的大多都是這樣要價不便宜的食肆,能來此用飯的,不是有家底的達官貴人,便是攢了許久才舍得來一回的人。
整條街往日便比平常街市要安靜些,環著一座小湖而建,風景秀致。
酈蘭心帶著梨綿和醒兒抄了條小路,想從湖邊過到百珍館處,湖邊植了綠樹,陰涼宜人。
腳下是白色石子鋪成的小道,三人慢慢走著,轉了個道,忽地,梨綿耳朵動了動,猛地回頭,目光掃過一圈,最后鎖定在距她們十步左右的一顆樹后。
“是誰在哪?!出來!”怒斥。
酈蘭心和醒兒俱是嚇了一大跳,連忙也回頭看去,然而除了輕風擺過樹葉,不見動靜。
梨綿目光卻更加熠熠,再大聲了些:“我告訴你,光天化日的,誰也不怕誰!你若是再不出來,休怪我叫了城防的官爺來抓你,上了公堂,告你個欲行不軌的罪名!”
話音落下,樹后總算有了動靜。
一道高瘦清影從后頭緩步走出,滿面的頹喪。
酈蘭心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心都突突跳了起來。
這不是那蘇姓文官又是誰?!
“你——!”她很少生氣,可此時真是又怒又急,“你想做什么?!”
她在繡鋪甩掉他,結果他竟然,跟蹤她?!這是翰林院官人應有的作為嗎?
與那地痞流氓有何兩樣?!
梨綿和醒兒轉頭看她:“娘子,您認識他?”
蘇冼文抬起頭,似乎有些無措。
酈蘭心氣的胸膛起伏,將兩個丫頭擋到身后,疾聲厲色:
“蘇大官人,你尾隨我們至此,究竟意欲何為?”
“我……我不是……”蘇冼文見她動了怒,一時情急,竟有些說不好話。
酈蘭心抿了抿唇,瞪著他:“我以為,方才在繡鋪里,我不說,您也應當知曉我意,堂堂翰林大官人,難道愚鈍至此?如此,我便同你一概說個明白,我是個守寡的婦人,此生要為先夫守節一輩子,未免污了聲名,從不敢與旁的男子有任何私下往來交際,蘇大官人要謝我指引補裙門路,我已心領過了,其余的,分毫不受?!?/p>
“請你快些離開吧?!?/p>
蘇冼文臉又漲得發紅,愣過一瞬,方才瘋狂擺手:
“娘子,娘子誤會了!我并非從繡鋪就跟著您,是前頭,我從繡鋪里出來,去墨街采買些筆墨,出來時,才見到娘子!”
“一路跟著您到這,在下是想,是想……同您道個不是?!?/p>
酈蘭心一怔,隨后神色依舊沒有放松,緊盯著他。
蘇冼文抹了把臉,垂頭喪氣:“先前,在繡鋪里,成掌柜已經將我痛斥一番,我知道,是我驟生妄念,貪而不自知,擾了您的清靜?!?/p>
“我過來,真是想同您道不是,以后,我絕不再會私自糾纏于您,讓您不快。不過,先前我說的都還作數,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娘子若有任何用得著在下的地方,盡管吩咐,蘇某定會傾力而為?!?/p>
說著豎起三指,正聲:“我以亡母起誓,若有違此言,雙親泉下不安,我五雷轟頂,不得——”
“夠了夠了!”酈蘭心叫停他,“你,你不必如此。”
看著他的眼神更加驚詫難言。
這,這翰林院的文官……
莫不是腦中生了疾?
簡直嚇人得緊。
蘇冼文說完這番話,便頹然放下手,又抬頭深深看她一眼,眼眶微紅,最后鄭重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酈蘭心和身旁同樣驚魂未定的兩個丫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時呼出一口涼氣。
醒兒抱緊了酈蘭心的腰,禁不住嘟囔:“這都是什么人呀?!?/p>
……
湖風柔暖吹上朱樓,自高處向下,可以瞧見隱蔽樹旁,絕情婦人怒退失意書生的好戲。
宗懔冷冷盯著那道較夢中更加清晰的身影,唇角扯出諷笑。
此處樓臺放眼望去可將翠湖盡收目底,他卻不知怎的,一下鎖定到了她身上,旁的好似都模糊不清。
她穿的衣裙比行宮里那時還要陋樸得多,可他就是能找著她,一眼便知那是她。
甚至,比夢里的還要讓他……
他在此處已然入了魔般,她卻倒好,短短一月,便又害苦了一個。
晃入了人眼,卻不給人絲毫得救的機會。
只讓人在渺無盡頭的磨難里越墮越深,她自己卻置身事外。
如此薄情寡義,水性楊花的婦人,想來她家里丈夫也管她不住。
既如此,那便換個人來管吧。
“何誠,”宗懔笑起來,“去,查清楚她到底是誰。”
身后,何誠冷汗暗暗滴落,垂頭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