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黑暗的囚室里，那些被關押的怪物們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感受到了，一股足以毀天滅地的風暴正在那個年輕的身體里瘋狂醞釀。

葉不凡沒有動，他只是看著老頭子。

“你找死。”

三個字，像是從九幽寒冰中擠出來的，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老頭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從葉不凡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樣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純粹的想要將他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的……意志。

老頭子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絲寒意，一絲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恐懼。

但他很快就壓下了這絲情緒，他笑了，笑聲嘶啞。

“殺了我？”

“嗬嗬……你當然可以殺了我，我這把老骨頭活夠了。”

“不過我死了，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了。”

“你將永遠活在謊言里，你這一生都將是一個笑話！”

葉不凡的拳頭在身側緩緩握緊，骨節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他的腦海里閃過了無數的畫面，五歲那年，父母溫柔的笑臉。

那場車禍，刺眼的火光，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福利院里那些冰冷的白眼和拳腳。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現在，這個瘋子卻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意外？”

老頭子像是看穿了葉不凡的心思，他臉上的譏諷更濃了。

“你以為能讓京城葉家都閉嘴的‘意外’，會是普通的意外嗎？”

京城葉家！

葉不凡的瞳孔猛地一縮，這個詞他只在很小的時候聽過一次。

“你父親葉擎蒼，當年是京城葉家最耀眼的天才。”

老頭子的聲音帶著一種講述別人故事的悠然。

“二十五歲就摸到了宗師的門檻，被譽為葉家百年來的希望。”

“你的母親蘇婉也不是普通人，她是當時醫道圣手蘇家的掌上明珠，他們兩人本該是天作之合，站在這個世界的頂端，可惜啊……”

老頭子拖長了語調，枯瘦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劃過。

“他們太耀眼了，耀眼到……礙了某些人的路。”

老頭子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什么東西最讓人瘋狂嗎？”

他沒有等葉不凡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是長生，那些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他們擁有一切，財富，權力，女人，他們唯一恐懼的就是死亡，為了活下去，他們什么都干得出來。”

葉不凡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沉重。

鬼市胖子的話，在他腦海里轟然炸響。

生命方舟！

“二十多年前，一群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組成了一個所謂的生命方舟。”

老頭子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詭異。

“他們網羅了全世界的科學家，玄學家，奇人異士。”

“用禁忌的科技，用血腥的祭祀，用一切骯臟的手段去研究那個虛無縹緲的永生。”

“而你的父母剛好是他們實驗中最完美的一對素材。”

轟！

葉不凡腦子里最后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崩斷了。

素材！

他的父母竟然只是別人的……素材！

“他們看中了你父親強大的武道基因，也看中了你母親超凡的醫道天賦，他們認為，這兩個人結合生下的后代，會是開啟長生之門的鑰匙。”

“那個后代就是你。”

老頭子指著照片上那個嬰兒。

“所以，在你出生的那天他們動手了，他們制造了一場完美的車禍，帶走了你的父母，不，不是帶走。”

老頭子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是分解。”

“你父親的骨骼被做成了研究的標本，你母親的血液被抽干用來培養藥劑。”

“他們就像一群貪婪的禿鷲，將你的父母啃食得一干二凈，至于你……”

老頭子的目光落在了葉不凡的身上。

“你本該被他們帶走，當成小白鼠一樣圈養起來，是京城葉家和蘇家拼死把你保了下來，代價就是，他們兩家要永遠對這件事保持沉默，并且把你逐出家族，讓你自生自滅。”

“他們把你扔在天海市的孤兒院，就是想讓你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廢物，永遠不要去觸碰那個真相，可他們沒想到……”

老頭子笑了，笑得無比暢快。

“你居然為了一個女人頂罪，進了我的黃泉路！”

“這是天意！”

“是老天爺把你這件最完美的作品親自送到了我的手上！”

一字一句，如同一柄柄燒紅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葉不凡的心臟。

他身體里的血液在沸騰，在燃燒！

他想起了那五年，老頭子逼著他學醫，逼著他練武，逼著他在生死之間徘徊，逼著他去感受最極致的痛苦。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這個瘋子計劃里的一枚棋子！

“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葉不凡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

老頭子指了指自己。

“我只是個清道夫。”

“當年，我負責處理掉那場車禍所有的收尾。”

“讓他們死得像一場真正的意外。”

“作為報酬，他們給了我這座監獄和永遠不能離開這里的自由。”

葉不凡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那滿眼的血紅已經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一片比西伯利亞萬年凍土還要冰冷的死寂。

他笑了。

“嗬……”

一聲輕笑從他喉嚨里發出。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桌前，伸出手拿起了那張照片，用指腹輕輕地摩挲著父母的臉。

他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說完了？”

他抬起頭看著老頭子。

老頭子被他這平靜的反應搞得有些發愣。

這不對！

他不應該發狂嗎？不應該崩潰嗎？為什么他會這么平靜？

“說完了。”

老頭子下意識地回答。

“很好。”

葉不凡點了點頭，他將照片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里，貼著心臟放好。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修長干凈，骨節分明。

“啪！”

葉不凡的手按在了老頭子的天靈蓋上。

老頭子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干了，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機將他徹底籠罩！

“你要干什么！”

老頭子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驚恐。

“你殺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生命方舟’的總部在哪！當年的仇人是誰！你都……”

“噓。”

葉不凡的食指輕輕地豎在了自己的唇邊，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到可怕的表情。

“我說過，我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安排我的人生。”

“你以為用這個秘密就能拿捏我？”

“你以為我會為了報仇，就答應你那可笑的條件，留在這里當你的替代品？”

葉不凡笑了，笑得有些悲涼，也有些……瘋狂。

“你錯了，你花了五年時間把我打造成了一尊殺神。”

“你卻忘了一件事。”

“神，是不會跟凡人做交易的。”

葉不凡的手指微微用力。

老頭子感覺自己的頭蓋骨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脆響。

他真的要殺了自己！這個瘋子！他竟然真的不在乎那個秘密！

“不！”

老頭子嘶吼起來。

“我還有用！我還有用！”

“我可以幫你！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一切！”

“我可以做你的狗！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訴你什么！”

在絕對的死亡面前，這位黃泉路之主徹底放下了他所有的尊嚴。

葉不凡手上的力道停住了，他俯下身湊到老頭子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狗？”

“不！”

“你不是我的狗，你是我的餌。”

“我會讓你活著，讓你帶著對自由的渴望，去幫我把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釣出來。然后……”

葉不凡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妖異的光。

“我會親手把他們一個個捏死。”

“至于你……”

“等你沒有利用價值的那一天，我會回來取走你這條命。”

老頭子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看著葉不凡的眼睛，終于明白了，自己不是在培養一個替代品，自己是親手喂養出了一個……心魔。

一個以仇恨為食，以殺戮為樂的……絕世心魔！

而自己，就是他第一個要吞噬的……祭品。

“嗬……嗬嗬嗬……”

老頭子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難聽。

“好……好……不愧是我選中的人……”

“我答應你。”

葉不凡松開了手，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點灰塵。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他的聲音恢復了淡漠。

老頭子喘著粗氣，他從懷里，顫抖著掏出了一塊黑色的金屬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古怪的圖騰，像一只展翅的禿鷲。

“這是當年那個清道夫組織的信物。”

“拿著它，你可以找到他們當年的一個聯絡點。”

“在天海市西郊的永生生物科技公司。”

“那里，有你要的第一個答案。”

葉不凡接過了令牌。

金屬的觸感冰冷刺骨。

“還有呢？”

“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老頭子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

“我只是個外圍的清道夫，他們不會讓我知道太多。但只要你撬開這個口子，就能順藤摸瓜。”

葉不凡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問。

他知道這個老狐貍肯定還有所保留，不過不急，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玩。

葉不凡轉身，向著來時的路走去。

“等等！”

老頭子叫住了他。

葉不凡的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你……還會回來嗎？”

老頭子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

葉不凡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會，等我殺光了他們，就回來殺你。”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只留下老頭子一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空蕩蕩的黑暗，許久許久。

突然。

“哈哈哈哈……”

他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狂笑聲，笑聲在整個第十八層里沖撞，回響。充滿了癲狂，充滿了興奮，也充滿了……解脫。

他輸了，輸得一敗涂地。

但他卻覺得，這比他贏了要有趣一萬倍！

“有趣……太有趣了啊……”

他喃喃自語，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瘋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