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和善的小張嬸子被吊在了歪脖子柳樹上。

她的衣服被撕得稀爛，露著兩條血淋淋的腿，白中帶紅，耀眼刺目……

曾一起學過女紅的趙姐姐倒在了自家門檻上。

她那修長的身軀卷曲著，上衣已經不見了。

破爛的裙擺下滲出的血跡也已變成了深褐色，白中有黑，觸目驚心……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墻角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鄰居家年前才生的孫子！

昨天，葉月淺還逗那粉雕玉琢的小孩玩呢。

現在，他應該是被哪個土匪狠狠地摔在了墻上，整個人都已經支離破碎了……

“嗚嗚……”

葉月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洛古村上千口人，現在還能看到的活人寥寥無幾。

即便是有幸存的，也要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要么眼神空洞地望著廢墟，要么紅著眼在清點尸體……

時不時，就有壓抑的嗚咽從一些往日鐵打一般的漢子身前傳來。

“娘……妹妹……快走……我來護著你們……”

背上忽然傳來了葉子玄的模糊囈語。

葉月淺瞬間驚醒！

“哥哥！”

“哥哥還受著重傷呢！”

她不敢再看了，趕忙擦干眼淚，強忍著腳底鉆心的痛，往家里走。

終于挪到自家院門前。

葉月淺腿一軟，就跪倒在地。

葉家也遭了土匪！

整潔的院子里，一片狼藉！

堂屋門被踹得粉碎，桌椅板凳東倒西歪，衣柜倒在地上，衣服被扔的到處都是……

就連全家人都視若珍寶的書，都被撕爛了許多，

“這群該死的土匪！你們搶錢搶東西就不說了，怎么凈喜歡搞破壞呢？”

葉月淺怒火中燒，卻沒時間多罵。

“哥，我們進屋！”

她強壓憤怒，將葉子玄背進了臥室，放在了床上。

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開葉子玄的衣服，查看他的傷勢。

“怎么這么嚴重？”

這一看就讓葉月淺心疼得眼淚直流。

只見，葉子玄全身上下就沒有幾個好地方了。

從頭到腳，不是淤青，就是傷口。

淤青，就像是被重錘砸過的一般！

頭上、肩上、胸膛的傷口更是一個個裂開著，像是傻子的嘴，在往外留著血水……

“哥，你忍忍，我去給你拿藥！”

葉月淺哽咽著跑到娘的房間里面翻找著。

娘出身于醫學世家，有著一身醫術。

葉月淺打小就跟娘親學過醫，熟知藥理。

她找到了合用的草藥，馬上回到葉子玄的身邊，給他清洗！

敷藥！

再撕爛了自己沒穿過的紗裙，小心地幫葉子玄抱扎傷口。

做完這一切后，這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就累得再也動不了了。

她往床頭一趴，昏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葉子玄先醒了。

身上還在痛！

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骨頭！

他扭頭看到趴在身邊睡著的小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

見她睡得很熟，葉子玄沒有打擾她，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村西頭方向。

“天黑露重，娘和大妹在外面荒地里躺著會很冷吧？”

“我去接她們回來！”

葉子玄掙扎下床，拿了兩床被子，拉著破舊板車就往外走。

傷口被牽扯，一走就生疼，再走又開始流血！

他咬破了嘴唇，一聲未吭，默默向著娘和大妹所在的地方走著！

到了菜地，葉子玄先在板車上鋪好一床棉被，軟軟的，省得硌人。

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將娘和大妹的尸體抱上板車。

看到她們身上的傷痕和那蒼白的面容，葉子玄強忍了一路的眼淚，終究還是掉了下來。

好在荒野天地之中，只有他一人！

沒有人看見他流淚的模樣！

“娘，妹妹，咱們回家！”

葉子玄將另一床被子蓋在了她們的身上，小心幫她們掖好被角，就像是她們還活著的時候那樣……

做好這一切，葉子玄才擦干了眼淚，拉著親人的尸體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很不好受！

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呼呼——”

漠北的風，很大！

葉子玄覺得這風在嘲笑他的無能，讓他心頭火起卻又無可奈何。

他咬著牙把板車拉回家，叫醒了葉月淺。

“小妹，等會再睡！娘和你大姐身上有些臟污，你幫她們擦擦身子，讓她們干干凈凈地走！”

“嗯！”

葉月淺懂事地點點頭。

葉子玄出去打來了干凈的水。

葉月淺從散亂的衣箱里面找出了娘和大姐過年才舍得穿的好衣服。

男女有別！

小妹小心翼翼給娘親和大妹擦拭身體的時候，葉子玄在院子里搭起兩個靈棚后，又開始鋸木頭。

路遠村偏，沒有賣棺材的！

他就用能找到的最厚實最好的木板自己動手做了兩具！

剛做好，葉月淺就走了出來。

“哥，我給娘和大姐擦洗好身體了！”

“衣服也穿好了嗎？”

“穿好了！都是最新最干凈的！”

“好！那我們讓她們早點安息吧！”

葉子玄進屋將娘和葉星眠抱了出來，放進了那兩個棺材之中。

“一盞長明燈，照亮回家路！”

他找出家里的白布，給自己和小妹戴上孝布，又在棺木前各點了一盞油燈。

“娘，大妹，你們若是沒走遠，就回來看看啊……”

葉子玄跪在娘親的靈堂前，一邊燒紙，一邊說著。

葉月淺也跪在旁邊跟著輕輕喊：“娘，大姐，回家看看啊……”

同一時間，整個村里的許多人家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回家看看啊……看看啊……”

黑暗之中，叫魂喚鬼的聲音此起彼落。

漠北的白天冷，夜晚更冷！

冷風卷著紙灰在靈棚周圍打轉，嗚嗚呼呼的，像是有鬼在哭。

火光映著葉子玄驟然滄桑的年輕臉龐。

“娘，大妹，是我去晚了，沒能保護好你們！要是我能早一點過去……”

他的內心充滿了自責，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葉月淺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小聲說：“哥，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你別太傷心了！娘和大姐不會希望你這樣……”

“知道了！”

葉子玄點點頭，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發。

就在這時，火堆突然“噼啪”爆響。

飛舞的火紙帶著火星飛到了他的手背上，熄滅后，化為了一片黑色的紙片。

“黑紙？”

葉子玄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道靈光，想起了另一個黑色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