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指揮中心,氣氛比修復室還要凝重數倍。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顯示著古城遺址的平面圖,西北角唐墓的位置被高亮標記。旁邊分屏上是那具女尸骨骸的高清照片,以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的特寫。另外幾個屏幕上,滾動著八名死者的基本信息和他們死亡現場的簡要描述。
幾個基地高層和專案組的核心成員圍坐在會議桌旁,人人臉色沉郁,眉頭緊鎖。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煙味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焦慮。
林未和周時晏一前一后走進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復雜難辨,有審視,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種深陷泥潭、急于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迫切。
“周隊,林工。”基地負責人,一位姓趙的主任,揉了揉太陽穴,聲音疲憊地開口,“叫你們過來,是因為技術科對女尸及其周邊環境,有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新發現。”
他示意技術員操作電腦。主屏幕上的圖像切換,變成了對女尸所躺墓穴底部的土壤微觀分析報告和元素光譜圖。
“我們提取了女尸骨骼下方,以及緊貼檔案袋區域的土壤樣本,進行了深度分析。”技術員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發緊,“結果顯示,在這些區域的土壤中,檢測到了異常高濃度的……人血殘留物。不是現代血型,根據血紅蛋白降解程度和伴生微生物群落判斷,其年代……與女尸本身的年代大致吻合,屬于唐代。”
人血?唐代的人血,大量浸染在女尸下方的土壤中?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這顯然不符合正常墓葬的規律。
“不僅如此,”技術員切換畫面,顯示出一些放大的、在土壤顆粒中發現的微小晶體和纖維照片,“我們還發現了微量的特殊礦物質晶體,初步判定為某種混合朱砂的變體,通常與……古代某些祭祀或巫蠱活動有關。以及,一些極其細微的、已經碳化的植物纖維,形態類似某種符紙。”
祭祀?巫蠱?
這兩個詞讓會議室的溫度仿佛又降低了幾度。
“結合女尸非正常的蜷縮姿態,以及肋骨上的陳舊性銳器傷,”一位考古顧問沉吟道,“我們懷疑,這很可能不是一次普通的埋葬。而是一場……以年輕女性為祭品的,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極其殘酷的儀式性活動。”
活祭?
林未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她不由得想起那份側寫報告中,關于“鎏金般若紋密盒”關聯“墓葬”與“女性”的模糊感知。難道……盒子與這場千年前的活祭有關?
“還有這個。”趙主任示意另一個屏幕亮起,上面是那個牛皮紙檔案袋經過特殊技術處理后的影像。除了林未的簽名,在檔案袋的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通過多光譜成像,顯現出幾個此前被污漬遮蓋的、極其模糊的暗紅色字跡!
那字跡歪歪扭扭,似乎是用某種粘稠的液體書寫,顏色暗沉如凝血。
技術員將處理放大后的圖像投屏。那幾個字是:
“她看著……所有人……”
她看著?所有人?
這個“她”指的是誰?是女尸本人?還是……別的什么?
一股詭譎驚悚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每個人的脊椎。
“這……這像不像是……一句詛咒的開啟?”有人聲音發顫地小聲說。
八名專家的死亡,“她”看著所有人?這聯想讓人毛骨悚然。
“林工。”趙主任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未,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期盼,“你是國內頂尖的古董側寫師,尤其擅長從器物和痕跡中感知……那些常理無法解釋的信息。對于這個女尸,對于這個檔案袋,對于這些血跡和字跡……你能不能,嘗試進行一次‘側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未身上。周時晏也看著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側寫?
林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想到,繞了一圈,壓力最終還是回到了她的身上。要她在這個場合,在周時晏和這么多懷疑的目光下,再次動用那種被視為“迷信”、“騙術”的能力?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時晏。他抿著唇,沒有表示反對,但也沒有支持。
“我需要接觸原物。”林未沉默了幾秒,開口道,“至少,是那個檔案袋,以及……女尸指骨附近提取的土壤樣本。”
她要親自感受。隔著屏幕和報告,她的感知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誤導。
趙主任與其他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點了點頭:“可以。但必須在全程監控和嚴密防護下進行。周隊,你陪同林工去證物室。”
證物室被臨時設置在基地一個加固過的地下倉庫里,戒備森嚴。那具女尸骨骸已經被整體提取,安置在一個特制的透明保管箱內。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以及從她指骨周邊提取的土壤樣本,分別放在不同的證物盒里。
穿上無菌防護服,經過嚴格的安檢,林未和周時晏走進了陰冷的地下證物室。巨大的白熾燈將室內照得一片慘白,更添幾分森然。
保管箱內的女尸白骨,在強光下呈現出一種瘆人的瑩潤。那緊緊攥著空氣(檔案袋已被取出)的指骨姿態,依舊執拗得令人心驚。
林未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個放在托盤里的牛皮紙檔案袋上。它被密封在透明的證物袋里,但那種熟悉的、屬于她過去的氣息,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怨念與悲傷,還是隱隱穿透出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戴上兩層特制的手套(外層無菌,內層是她習慣用的薄棉手套,以增強觸感),在周時晏和監控探頭的注視下,輕輕拿起了那個裝有檔案袋的證物袋。
指尖觸碰的瞬間——
嗡!
一股龐大而混亂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入她的腦海!
不是簡單的觸感,而是景象、聲音、情緒的交織!
·景象:跳躍的碎片。昏暗的燭火,搖曳的影子刻畫在粗糙的石壁上……扭曲詭異的般若紋路在金光中流動,如同活物……一雙充滿恐懼和絕望的、年輕女子的眼睛……噴濺的鮮血,浸染了暗黃色的泥土……一只蒼白的手,奮力地將一個牛皮紙袋塞入某個縫隙……然后是漫長的、死寂的黑暗……
·聲音:模糊的吟誦,似歌非歌,似哭非哭……凄厲的慘叫……骨骼被折斷的脆響……沉重的喘息……還有……一種持續不斷的、細微的、如同指甲刮擦石壁的聲音……
·情緒:滔天的怨恨!刻骨的恐懼!無盡的悲涼!還有……一種近乎實質化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憤怒!
林未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她猛地松開手,證物袋掉落在托盤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林未!”周時晏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的顫抖,以及透過防護服傳來的、冰涼的體溫。
“你怎么樣?”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林未借著他的力道站穩,急促地喘息著,試圖將那股可怕的感知洪流從腦中驅逐出去。太強烈了!這檔案袋上附著的“信息”之強烈、之負面,遠超她過去接觸過的任何一件古物!它簡直就像是一個濃縮了千年悲劇和怨毒的……詛咒載體!
“沒……沒事。”她推開周時晏的手,聲音有些虛浮。她需要冷靜,必須冷靜。
她的目光轉向那個裝有血土樣本的證物盒。土壤呈現出不祥的暗紅色,即使隔著盒子,似乎也能聞到那股濃郁的血腥和腐朽氣息。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證物盒的邊緣,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感知更為具體,也更為……刺痛。
·冰冷。刺骨的冰冷,仿佛能凍結靈魂。
·粘稠。想象中血液浸透土壤后,那種淤積不散的粘稠感。
·痛苦。極致的、撕裂般的痛苦,來自于**,更來自于靈魂的被禁錮與踐踏。
·執念。一股強大到足以跨越時空的執念!不是求生的**,而是……復仇!是揭露!是讓真相大白的、不死不休的執念!
這執念的目標……林未努力地捕捉著那模糊的指向……它纏繞著這座古城……指向某個……隱藏在歷史陰影深處的……符號……或者……一個家族?一個傳承?
她猛地睜開眼,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證物架上。
“你看到了什么?”周時晏緊緊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林未劇烈地喘息著,防護面罩上蒙上了一層白霧。她看著周時晏,看著他那雙充滿了探究和緊迫的眼睛,又看了看保管箱里那具沉默的白骨。
一個清晰的、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混亂的思緒。
這不僅僅是一場千年前的冤屈。
這是一場跨越了千年,至今仍未停止的……復仇。
而她和那八名死去的專家,或許都只是這場復仇中,被卷入的棋子。或者說……祭品?
她張了張嘴,剛想將自己感知到的碎片化的、驚世駭俗的信息說出來。
證物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名專案組成員沖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因為極度驚恐而變調:
“周隊!不好了!基地……基地檔案室起火了!火勢很大!而且……而且里面好像有人!”
檔案室?那里存放著古城項目所有的原始圖紙、勘探記錄和……部分早期的人事檔案!
林未和周時晏的臉色同時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