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的火災現場依舊彌漫著焦糊和煙熏的氣味,積水尚未完全排干,滿地狼藉。部分未被完全焚毀的檔案架歪斜扭曲,如同巨獸的殘骸。
周時晏調來了小型抽水泵和強光照明設備,親自帶著幾名絕對信得過的組員,按照孫薇提供的模糊信息,在第三排檔案架后的區域仔細搜尋。
林未被允許留在現場邊緣,由一名女警陪同。她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周時晏等人的動作,心跳在寂靜和塵埃中格外清晰。孫薇在吐出“蛇瞳”二字后再度陷入昏迷,情況不穩,使得這條剛剛浮現的線索變得至關重要。
“周隊!這里!”一名蹲在地上仔細敲擊地磚的組員突然喊道。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那是位于墻角的一塊看起來與其他無異的方形地磚,但仔細看去,磚石的邊緣縫隙似乎比周圍的要略微寬大一些,而且磚面上,積落的灰塵之下,隱約能看到一個極其淺淡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發現的刻痕——正是那個三角蛇瞳標記!
“嘗試推開它!”周時晏下令。
兩名組員戴上手套,用工具插入縫隙,用力撬動。地磚比想象中沉重,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混合著陳腐、陰濕和某種淡淡腥氣的冷風,從洞口倒灌而出,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強光手電照下去,可以看到一道陡峭的石階,通向未知的深處。
“留下兩人守住洞口,保持通訊暢通。其他人,跟我下?!敝軙r晏沒有絲毫猶豫,率先戴好頭燈和防護口罩,拔出手槍,側身進入了洞口。幾名精銳組員緊隨其后。
林未站在洞口,看著那吞噬了光線的黑暗,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能感覺到,從洞口涌出的,不僅僅是陰冷的風,還有一股更濃郁的、與她觸碰證物時感知到的同源的怨念和死寂氣息。
下面,就是“蛇瞳”教派曾經活動的地點?就是孫薇口中,藏著棺材和壁畫的地方?
時間在寂靜的等待中變得格外漫長。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對講機里傳來周時晏有些失真的、帶著沉重呼吸的聲音:“下面安全。發現一個……地下祭祀場所。情況……很復雜。林未,你下來一下。小心臺階?!?/p>
該來的,終究來了。
林未對陪同的女警點了點頭,接過遞來的頭燈和口罩,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那冰冷的石階。
石階陡峭而潮濕,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諝庠絹碓疥幚?,那股腥腐氣息也愈發明顯。向下走了約摸兩層樓的高度,眼前豁然開朗。
強光手電和頭燈的光芒,照亮了一個大約五十平米見方的地下空間。
眼前的景象,讓林未瞬間屏住了呼吸,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空間的中央,并非棺槨,而是一個用黑色石頭壘砌的、約半人高的圓形祭壇!祭壇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與三角蛇瞳標記風格一致的扭曲符文。祭壇中央,是一個凹陷的池子,里面堆積著厚厚的、已經徹底干涸發黑的不明物質,但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明確昭示了它的成分——是積年的血垢!
而在祭壇的正后方石壁上,是一幅巨大的、色彩斑駁卻依舊能看清內容的壁畫!
壁畫的主體,是一個穿著唐代服飾、面容模糊卻能感受到極度痛苦的年輕女子,被捆綁在祭壇上。她的胸口被剖開,鮮血流淌進祭壇的凹池。而圍繞在祭壇周圍的,是幾個穿著奇異黑袍、戴著猙獰蛇頭面具的身影,他們高舉著雙手,似乎在吟誦或者歡呼。壁畫的背景,充滿了扭曲的蛇形圖案和三角標記。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壁畫中那個被獻祭女子的眼睛,不知是用什么顏料繪制,在手電光的照射下,竟然隱隱反射出一種幽暗的光澤,仿佛正冷冷地凝視著闖入此地的每一個人!
“她在墻上……看著……所有人……”
孫薇的囈語,在此刻得到了最直觀、最驚悚的印證!
這壁畫,這祭壇,簡直就是千年女尸遭遇的現場還原!
“看這里?!敝軙r晏的聲音將林未從巨大的震驚中拉回。他指向祭壇一側的地面。
那里,散落著幾具……相對現代的骷髏!骨架上的衣物早已腐爛,但從殘留的纖維和旁邊散落的物品(老式鋼筆、銅制煙嘴、幾枚早已失效的舊版硬幣)來看,其年代至少也在數十年以上了!
“這些人……”一個組員聲音發干。
“很可能是在不同時期,發現了這個秘密,或者試圖調查‘蛇瞳’的人。”周時晏語氣沉重,“被滅口于此?!?/p>
林未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目光掃過整個空間。在祭壇的另一側,靠著墻壁,放著幾個腐朽的木箱。其中一個箱子被打開了,里面赫然是……一堆碼放整齊的、牛皮紙袋的檔案!樣式與她那個被女尸握著的,一模一樣!
周時晏走過去,小心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打開。里面是泛黃的紙張,記錄著一些晦澀的儀式流程、藥物配方,以及……一些人員的名單和代號!紙張的右下角,蓋著一個清晰的、暗紅色的三角蛇瞳印章!
“是‘蛇瞳’的內部檔案!”周時晏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他們找到了!找到了這個邪惡教派存在的直接證據!
林未也走上前,翻閱著其他的檔案。這些檔案年代不一,最早可以追溯到民國時期,最近的一份,時間戳竟然是……三年前!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三年前……正是她出事的那一年!
她快速抽出那份檔案,翻開。
里面記錄的,正是一場針對“意外觸及教派核心秘密者”的“清理”計劃!計劃詳細羅列了目標人物的信息、性格弱點、可利用的社會關系,以及如何制造“意外”或“合理”罪名將其解決的方案!
而在目標人物名單的最后一頁,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照片!旁邊用紅筆標注著:“側寫師林未。觸及‘圣盒’(鎏金般若紋密盒)核心,感知力威脅等級:高。處理方案:污名化,社會性清除,必要時物理清除?!?/p>
污名化,社會性清除……這完美解釋了她三年前的遭遇!
而執行方案的具體細節里,赫然提到了利用偽造的銀行流水、篡改的側寫報告副本、以及……影響關鍵辦案人員判斷等字眼!
影響關鍵辦案人員……
林未拿著檔案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猛地抬頭,看向周時晏。
周時晏也正看著那份檔案,他的臉色在頭燈的光線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影響關鍵辦案人員”那幾個字,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石壁才勉強站穩。
原來……原來他真的……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蛇瞳”清除計劃的一環?他的“疏忽”,他的“相信證據”,可能都是在對方精心的算計和引導之下?
這個認知,比任何直接的攻擊都更讓他感到崩潰和絕望!
“我……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巨大的懊悔和自我厭惡,如同毒液般瞬間蔓延至全身。
林未看著他瞬間垮下去的肩膀和眼中那片死寂的灰敗,心中五味雜陳。有報復性的快意嗎?似乎并沒有。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冰冷的悲涼。他們兩人,都是“蛇瞳”陰謀下的犧牲品,一個被推上前臺承受所有苦難,一個在幕后被無形操縱,成了傷害最愛之人的刀。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绷治吹穆曇舸蚱屏肆钊酥舷⒌某聊?,她將那份檔案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攥著洗刷自己冤屈的鐵證,“這些檔案,必須立刻帶上去,嚴密保護起來?!咄娜撕芸赡芤呀浿肋@里暴露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p>
她的話提醒了周時晏。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凝聚起刑警的銳利和決絕。是的,現在最重要的是證據和安全!
“把所有檔案裝箱!小心搬運!準備撤離!”他嘶啞著下令。
組員們立刻行動起來。
然而,就在此時——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他們下來的洞口方向傳來!緊接著是碎石滾落的聲音和上面守候組員焦急的呼喝聲!
“周隊!洞口被從上面炸塌了!我們被堵在里面了!”
什么?!
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通訊!通訊信號呢?”周時晏疾聲問道。
“信號……信號被完全屏蔽了!”
黑暗、封閉的地下空間,唯一的出口被堵死,通訊中斷。
他們……成了甕中之鱉。
而“蛇瞳”的獠牙,已經毫不掩飾地露了出來。
林未靠在冰冷的、刻滿邪惡壁畫的石壁上,感受著從祭壇方向彌漫過來的、千年不散的怨氣和血腥味,看著手中那份記錄著自己悲慘命運的計劃書,又看了看臉色鐵青、正在試圖尋找其他出口的周時晏。
絕境。
但這絕境之中,似乎也透著一絲……徹底了斷的契機。
她輕輕撫摸著檔案袋上那個暗紅色的蛇瞳標記,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而堅定。
“蛇瞳”……你們以為,這樣就能困死我們,掩蓋一切嗎?
她轉過頭,看向壁畫上那個被獻祭的、仿佛正凝視著她的女子。
千年前,你含冤而死。
千年后,我蒙冤受難。
或許,我們的相遇,并非偶然。
這跨越時空的指證,該有一個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