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被炸塌的轟鳴聲仿佛還在耳中回蕩,碎石滾落的塵埃在頭燈的光柱中狂舞,如同絕望的具象。通訊器里只剩下刺耳的忙音,與地下空間固有的死寂形成令人心慌的對比。
甕中之鱉。
這個詞冰冷地貼在每個人的皮膚上,滲入骨髓。
“檢查坍塌情況!尋找可能的支撐點或薄弱處!”周時晏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里顯得異常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強行壓下了隊伍里瞬間升騰起的恐慌。他像一頭被困的雄獅,盡管受傷,眼神卻依舊銳利,掃視著被堵死的來路。
幾名組員立刻上前,用工具敲擊、探查堆積的亂石和泥土,但反饋回來的只有沉悶的實心回響。爆炸顯然經過精確計算,不僅堵死了通道,似乎還破壞了部分結構,貿然挖掘很可能引發二次坍塌。
“周隊,堵得太死了,而且上面結構不穩定,短時間內……恐怕很難打通。”一名負責勘察的組員臉色難看地匯報。
空氣仿佛又凝固了幾分。有限的氧氣,未知的被困時間,還有隱藏在暗處、隨時可能發動下一步襲擊的“蛇瞳”……壓力如同實質的水銀,沉重地灌注進這個五十平米見方的邪惡空間。
林未背靠著冰冷刻滿符文的石壁,壁畫上那個被獻祭女子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的背上,帶著千年不散的寒意。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慌亂地去查看洞口,而是緩緩蹲下身,將手中那份記錄著“蛇瞳”清除計劃的檔案,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防潮的證據袋里,貼身收好。
這是她翻案的鐵證,絕不能有失。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祭壇上干涸的血垢,散落的現代骷髏,最后落在那些被打開的木箱上。里面還有大量未被翻閱的“蛇瞳”檔案。
“既然暫時出不去,不如看看我們的‘主人’,還給我們留下了什么‘驚喜’。”她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周時晏看向她。頭燈的光線下,她的臉蒼白依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里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和探究。這樣的林未,陌生而又……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依靠。他深吸一口陰冷潮濕的空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懊悔和焦躁,點了點頭。
“兩人警戒入口方向,注意任何異常聲響。其他人,分組查閱剩余檔案,重點尋找與近期事件、基地內部人員,以及……可能的其他出口相關的信息。”他迅速調整指令,“注意節約頭燈電量,交替使用。”
地下空間里暫時只剩下翻閱紙張的窸窣聲和沉重的呼吸聲。氣氛依舊緊繃,但有了明確的目標,慌亂的情緒被暫時壓制。
林未沒有去動那些堆積的檔案箱,她的注意力被祭壇本身吸引了。她繞著黑色的石制祭壇緩緩走動,頭燈的光線仔細掠過每一寸刻滿的扭曲符文。這些符文與她見過的任何已知文字或宗教符號都不同,透著一股原始的、猙獰的惡意。
她的指尖虛懸在符文上方,沒有直接觸碰,但那種熟悉的、令人不適的感知力已經開始自發運轉。混亂的低語、痛苦的哀嚎、癲狂的吟誦……碎片化的信息如同冰水般滲入她的意識。她強忍著大腦的刺痛和翻涌的惡心感,努力捕捉著其中有價值的線索。
“……以血為引……溝通幽冥……奉三首蛇神……求不死……之力……”
“……叛徒……窺伺圣盒……皆需清除……以儆效尤……”
“……通道……非止一處……壁畫之后……另有乾坤……”
壁畫之后?
林未猛地抬頭,看向祭壇正后方那幅巨大的、描繪著活祭場景的壁畫。壁畫中,被獻祭女子空洞反射幽光的眼睛,正對著祭壇的中心。
她快步走到壁畫前,仔細審視。壁畫是用礦物顏料繪制在打磨過的石壁上的,年代久遠,色彩剝落嚴重,但整體保存尚算完整。她伸出手,輕輕敲擊壁畫的不同區域。
叩、叩、叩……大部分區域傳來實心的悶響。
直到她敲到壁畫邊緣,靠近右側與普通石壁銜接的陰影處時——
叩、叩……聲音似乎有細微的不同!略顯空泛!
周時晏注意到她的動作,走了過來:“有發現?”
“這里。”林未指向那片區域,“聲音不對,后面可能是空的。”
周時晏眼神一凜,親自上前敲擊確認。“確實有空腔。”他示意兩名組員,“小心檢查這片區域,看看有沒有機關或者縫隙。”
組員們用匕首、探針細細探查。壁畫表面的石材堅硬冰冷,嚴絲合縫,似乎沒有任何異常。
“會不會是石材本身的厚度或者結構問題?”一名組員猜測。
林未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壁畫本身,落在那雙幽暗的、仿佛活著的眼睛上。她想起孫薇的囈語——“她在墻上看著所有人”,想起自己觸碰證物時感知到的、那股指向明確的執念……
她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推或者撬,而是緩緩地、將自己的掌心,虛按向了壁畫中,那個被獻祭女子的心臟位置——那也是她在感知中,痛苦和怨念最為集中的點。
就在她的掌心即將觸碰到冰冷壁畫的瞬間——
嗡!
一股遠比觸碰檔案袋時更強烈、更純粹的冰冷怨念,如同高壓電流般猛地竄入她的手臂,直沖腦海!
·景象:不再是跳躍的碎片,而是一段相對連貫的、屬于第一視角的、極致痛苦的記憶!被強行拖拽、捆綁在冰冷的黑色石臺上……鋒利的石刃割開皮肉……鮮血汩汩流淌……戴著蛇頭面具的身影圍繞著她,吟誦著褻瀆的咒文……無盡的黑暗和冰冷吞噬而來……而在意識徹底湮滅的前一刻,她看到,祭壇側后方,一塊石壁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個模糊的身影隱入其后……
·情緒:滔天的怨恨!被背叛的憤怒!對生命的眷戀!以及……一股強烈到足以扭曲時空的、想要揭露真相、讓所有參與者付出代價的執念!
林未悶哼一聲,身體劇烈一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物。周時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怎么了?”他急聲問,感受到她身體的冰冷和顫抖。
林未借著他的力道站穩,急促地喘息著,指向壁畫中女子心臟位置側后方,大約對應著現實中他們懷疑有空腔的那片區域:“機關……不在表面……在……她的‘心’里……需要……需要特定的……‘鑰匙’……或者……共鳴……”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感知過載后的虛弱。
“鑰匙?共鳴?”周時晏眉頭緊鎖,看向那片看似毫無異常的石壁。
就在這時,負責警戒的一名組員突然低呼:“周隊!有聲音!”
所有人瞬間噤聲,凝神細聽。
嘶嘶……嘶嘶……
一種細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在封閉的空間里幽幽回蕩,讓人頭皮發麻。
“什么聲音?”
“從哪里傳來的?”
“好像是……從墻壁里?還是從上面?”
組員們緊張地四處張望,舉起武器,燈光亂晃。
嘶嘶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仿佛有無數條看不見的蛇,正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包圍過來。
“是通風管道?還是……”周時晏猛地抬頭,看向頭頂被黑暗籠罩的穹頂。
突然,一名站在祭壇附近的組員發出一聲痛呼,猛地甩動自己的手臂:“什么東西咬我?!”
頭燈光束立刻聚焦過去,只見他裸露的手腕上,出現了兩個細小的、正在迅速發黑的紅點!而在地面上,一道細長的、如同蜈蚣般的黑影一閃而過,鉆進了祭壇基座的縫隙里!
“是毒蟲!小心腳下和墻壁!”周時晏大吼示警。
仿佛是按下了某個開關,霎時間,從祭壇的縫隙、從壁畫的陰影、甚至從那些散落骷髏的眼窩和肋骨間,鉆出了無數細長、多足、色彩斑斕的毒蟲!它們如同潮水般涌出,發出令人牙酸的窸窣聲,向著空間內所有的活物撲來!
“開槍!用火!”周時晏當機立斷,率先對著蟲群最密集的地方扣動扳機!
砰!砰!砰!
槍聲在封閉空間內震耳欲聾,子彈打在石壁和祭壇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和石屑。幾只沖在前面的毒蟲被子彈打得汁液飛濺,但更多的毒蟲悍不畏死地涌上來!
一名組員迅速從戰術背包里掏出小型噴火器,扣動扳機,一道熾熱的火舌噴涌而出,瞬間將一片毒蟲燒成焦炭,發出刺鼻的焦糊味。火焰暫時遏制了蟲群的攻勢,但空間有限,噴火器燃料也支撐不了多久。
“這些蟲子是被人驅使的!‘蛇瞳’的人想把我們困死在這里!”周時晏一邊射擊,一邊厲聲喊道,“林未!找到機關!快!”
林未被一名組員護在身后,看著眼前這如同噩夢般的場景,心臟幾乎跳出胸腔。毒蟲、封閉空間、有限的資源和時間……“蛇瞳”的手段狠辣而有效。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壁畫,投向那個承受了千年痛苦的女子的“心臟”。鑰匙?共鳴?到底是什么?
感知中那股強烈的怨念和執念再次涌上心頭。她忽然想起,在觸碰血土樣本時,感受到的那股“想要揭露真相、讓所有參與者付出代價”的強烈意愿……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形成。
她猛地推開護在她身前的組員,在周時晏驚愕的目光中,幾步沖回到壁畫前!
“林未!你干什么!回來!”周時晏急吼。
林未仿佛沒有聽見。她站在壁畫前,看著那雙幽暗的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抬起自己之前為了清理陶俑而不小心被工具劃破、尚未完全愈合的食指,用指甲用力擠壓傷口!
殷紅的血珠瞬間沁了出來。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帶著血珠的指尖,穩穩地按在了壁畫中,那個被獻祭女子的心臟位置!
以血喚血!以怨共鳴!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與千年前這場殘酷祭祀產生“共鳴”的方式!
就在她的鮮血觸碰到冰冷壁畫的剎那——
轟隆隆……
一陣低沉的、機關啟動的轟鳴聲,從壁畫后方傳來!那片他們之前懷疑有空腔的石壁,竟然緩緩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通道!
與此同時,那潮水般涌來的毒蟲,像是突然失去了指令,攻勢明顯一滯,不少開始原地打轉,甚至互相攻擊撕咬起來。
“通道!打開了!”組員們又驚又喜。
周時晏震驚地看著林未,看著她蒼白臉上那抹決絕和指尖刺目的鮮紅,心中巨震。她又一次,用她那種被視為“騙術”的能力,在絕境中找到了生路!
“交替掩護!撤退進通道!”周時晏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果斷下令。
組員們一邊用火焰和射擊阻擋殘余的毒蟲,一邊迅速而有序地向著新出現的通道口轉移。
林未最后一個進入通道。在她側身擠入狹窄入口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混亂的地下祭祀場,看了一眼祭壇上干涸的血垢,看了一眼壁畫上那個仿佛因為通道開啟而“目光”微動的女子。
冰冷的、帶著霉味和塵埃的空氣從通道深處涌出。
前路未知,但至少,他們暫時擺脫了那個死亡的囚籠。
周時晏守在通道口,確認所有人都進來后,深深看了一眼林未。
“跟緊我。”
他率先轉身,持槍警惕地踏入通道前方的黑暗之中。
微光,在廢墟之下,似乎重新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