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褪色的全家福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穿過梧桐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阿梨幫媽媽晾曬完被褥，正準備回屋寫作業，就聽見隔壁王奶奶的哭聲。那哭聲悶悶的，像被什么東西捂住了，斷斷續續地從院墻那邊飄過來，聽得人心頭發緊。

阿梨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隔壁的院門。王奶奶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捧著個相框，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掉，打濕了衣襟。相框用紅綢布包著，邊角都磨出了毛邊，顯然是被反復摩挲過的。

“王奶奶，您怎么了？”阿梨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她身邊的小凳上坐下。

王奶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紅紅的，她把相框往阿梨面前遞了遞，聲音哽咽：“你看……你看這照片，都看不清了……”

阿梨接過相框，小心翼翼地揭開紅綢布。這是一張有些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上有四口人，王奶奶年輕時抱著個襁褓里的嬰兒，王爺爺站在旁邊，笑得露出兩顆門牙，還有兩個半大的孩子，一左一右依偎在他們身邊，男孩穿著的確良襯衫，女孩扎著羊角辮，手里還舉著個紅蘋果。只是歲月不饒人，照片的邊緣已經卷曲，中間的人像也模糊不清，尤其是王爺爺的臉，幾乎成了一片淡淡的黑影，只能勉強看出個輪廓。

“這是……小宇叔叔和小雅阿姨小時候吧？”阿梨認出了女孩頭上的羊角辮，王奶奶總說，小雅阿姨小時候最愛扎這樣的辮子，每天早上都要讓王奶奶給她梳得整整齊齊的。

“是啊，”王奶奶抹了把眼淚，“這是他們十歲那年拍的，你王爺爺特意借了輛自行車，載著我們去鎮上的照相館拍的。當時你王爺爺還說，等孩子們成家了，再拍張大大的全家福，把這張換下來。可誰知道……”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手指輕輕點著照片上王爺爺的黑影，“他走得早，這照片就成了念想，如今……連他的樣子都快看不清了……”

阿梨看著照片，忽然感覺到兜里的鉛筆在微微發燙。她悄悄掏出鉛筆，指尖剛碰到相框的玻璃，就有幾縷根須順著指縫鉆了出來，像纖細的觸角，輕輕落在照片上。

“王奶奶，您別急，也許……也許能弄清楚呢。”阿梨的聲音很輕，眼睛卻緊緊盯著照片。奇妙的事情發生了：根須拂過的地方，模糊的影像像是被清水洗過一般，漸漸清晰起來。王爺爺的臉慢慢顯露出輪廓，濃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和小宇叔叔一模一樣的虎牙；王奶奶年輕時的樣子也清晰了，梳著齊耳短發，眼神溫柔，抱著襁褓的手臂穩穩的；小宇叔叔穿著白色的的確良襯衫，領口系著個小小的蝴蝶結，那是王奶奶連夜給他縫的；小雅阿姨的羊角辮上還別著個紅色的小發卡，舉著的紅蘋果色澤鮮亮，仿佛能聞到甜甜的果香。

“這……這是咋回事？”王奶奶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湊過來，手指顫抖著撫摸相框，“老東西，我就知道你還記得他的樣子……”

阿梨看著根須在照片上慢慢游走，像在細細描摹每一個細節。照片上的光影漸漸分明，連王爺爺襯衫上的褶皺、小雅阿姨發卡上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最讓人動容的是王爺爺的眼神，溫柔地落在抱著嬰兒的王奶奶身上，滿滿的都是愛意。

“您看，”阿梨指著照片上王爺爺的手，“他的手搭在您的肩膀上呢，多親密啊。”

王奶奶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帶著笑：“是啊，他當時總愛這樣，走路的時候搭著我的肩，說這樣踏實。后來他走了，我總覺得肩膀空落落的……”她輕輕撫摸著照片上王爺爺的手，像是在觸摸一段遙遠的時光。

根須慢慢縮回鉛筆里，照片已經變得像剛洗出來的一樣清晰。王奶奶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抱在懷里，用紅綢布重新包好，放進柜子最上層的木盒里，那里還放著王爺爺的老花鏡、看過的舊報紙，每一件都整整齊齊的。

“阿梨啊，”王奶奶拉著她的手，掌心暖暖的，“謝謝你讓我再好好看看他的樣子，我以為……我都快忘了他笑起來是什么樣了。”

阿梨搖搖頭：“不是我，是您心里一直記著他，那些念想就像種子，只要有一點點機會，就會慢慢發芽，讓記憶變得清晰起來。”

走出王奶奶家時，午后的陽光正好，梧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那些被珍藏的時光。阿梨摸了摸兜里的鉛筆，它安安靜靜的，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她知道，有些記憶或許會被歲月蒙上灰塵，但只要心里的念想還在，總有一天，它們會像這張褪色的全家福一樣，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重新變得鮮活起來。

傍晚吃飯時，阿梨把這事告訴了媽媽，媽媽笑著說：“是啊，人這一輩子，能留下的東西不多，那些藏在物件里的念想，才是最珍貴的。”阿梨點點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心里想著，明天要去看看李爺爺的老座鐘，它的“嘀嗒”聲，是不是又記錄了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