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閣作為皇帝之下的最高政務(wù)決策中樞，核心成員不過寥寥幾位。

平日議事，通常只需這幾位閣內(nèi)成員參與，依據(jù)各部院呈送的奏疏進(jìn)行票擬。

即便偶有涉及專項(xiàng)事務(wù)，需聽取具體經(jīng)辦官員的意見，也僅是傳召相關(guān)部院的堂官、郎中等職司明確的官員前來問話或提供佐證；

事畢即退，極少參與核心決策過程。

勛貴群體地位尊崇，享高爵厚祿，與國同休，但在政治權(quán)力的運(yùn)作中，角色卻頗為特殊。

多數(shù)時候，勛貴若干預(yù)政務(wù)，會被文官集團(tuán)以“勛貴不得干政”為由反對。

因此，崇禎此番破例邀請英國公張維賢與會，確是一個極其罕見且耐人尋味的信號。

然張維賢聽了兒子的“殊遇”之言，臉上并未顯出得意，反而緩緩搖了搖頭：

“殊遇？未必。”

“若老夫猜得不錯，陛下此次除夕內(nèi)閣議事，應(yīng)當(dāng)不會只特召老夫一人。”恐怕會叫上許多非閣臣成員參與。

張之極面露疑惑：

“爹今日并未出府，也未派人出去打聽消息，如何得知？”

“此乃情理中事。”

張維賢微微闔眼，片刻后才道：

“仙朝創(chuàng)立在即，萬象更新。故除夕之會，非比尋常朝議，實(shí)乃承前啟后之要會。”

意義重大，關(guān)乎國體轉(zhuǎn)向；

涉及層面之廣，遠(yuǎn)非往日任何朝議可比。

豈能僅由寥寥閣臣定奪？

自然需召集群臣，共商大計(jì)。

“仙朝創(chuàng)立……有這么麻煩嗎？”

張之極愣了一下，自顧自地闡述道：

“兒子以為，陛下只需頒下一道圣旨，言明自某時某刻起，大明改稱‘大明仙朝’，經(jīng)由內(nèi)閣附議通過，昭告天下，不就完成了？”

“我等皆已服食仙丹，修煉道法，假以時日便是仙官——”

“糊涂！哪有你想的這般簡單！”

張維賢睜開眼，看著三十歲的兒子那略顯天真的神情：

“一朝一國，有其法統(tǒng)、制度、架構(gòu)，此乃國體。如房屋之梁柱，豈是改個名號便能了事的？”

“譬如，仙朝之官制，是否仍沿用舊明品秩？”

“修士之階位，與凡俗官職如何對應(yīng)？”

“資源如何調(diào)配？”

“賦稅律法是否需重新修訂？”

“……種種大計(jì)，千頭萬緒，豈是一道圣旨便能囊括？”

張維賢頓了頓，看著兒子逐漸恍然又帶著震驚的表情，繼續(xù)道：

“若老夫所料不差，除夕內(nèi)閣首要議題，恐怕便是為此番鼎革定下基調(diào)。否則，名不正則言不順，后續(xù)一切改革都將無從著手。”

張之極消化完父親的話，半晌才道：

“假如真是商議關(guān)乎國本的大事，陛下還將父親您納入其中，豈非說明陛下極為看重我英國公一脈，有意讓我們在仙朝占據(jù)一席之地啊！”

這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好，自然是好的。”

張維賢長長嘆了口氣，臉上并無多少喜意，反而憂色更重：

“陛下召勛貴入內(nèi)閣議事，確是天恩浩蕩，亦證明陛下或有借重勛貴，制衡文官，乃至構(gòu)建仙朝新權(quán)力格局之意。但這……恰恰又回到了為父最為擔(dān)憂之事。”

張維賢痛心疾首地看向兒子：

“待我走后，勛貴中誰能接過這千斤重?fù)?dān)，于未來仙朝維系我等地位，為陛下分憂，而非成為陛下拖累？”

張之極本能地想說“不是還有兒子我嗎”？

話到嘴邊，迎上父親深邃而帶著審視的目光，似乎在說“就憑你？”，他頓時語塞，一股自慚形穢之感涌上心頭，只能改口道：

“這個……勛貴之中，能者亦有不少。譬如成國公朱純臣，襄城伯李國楨，還有……還有……”

他“還有”了半天，想不出還有哪位勛貴子弟能當(dāng)此大任。

張維賢臉上失望之色更濃，近乎無語：

“靠朱純臣？”

“哼，此人志大才疏，性情浮躁，平日里只知享樂。”

“若將勛貴未來系于此人身上，非但不能光大門楣，連最后一點(diǎn)祖輩掙下的體面，都要被他敗個精光。”

祠堂內(nèi)陷入一片沉寂。

張之極不知自己還能說什么，索性默數(shù)祖宗牌位前擺了多少只蠟燭。

張維賢臉上掠過一絲深深的疲憊。

他沉默良久，擺了擺手：

“眼下最緊要的，是抓緊修煉。”

這一刻，他似乎拋開了先前“體弱無望”的消極，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只因張維賢忽然間想通了：

必須爭取多活幾年。

無論如何，也要撐到下一代勛貴中，可堪造就的年輕人成長起來。

他的長孫取名張世澤，因年幼尚不知其心性，能否擔(dān)得起英國公府未來的重?fù)?dān)。

若自家子孫不成器，便只能放眼整個勛貴集團(tuán)，去尋覓、培養(yǎng)尚有潛力者了。

“之極，凝神靜氣，再試一次！”

張維賢的聲音恢復(fù)了往日的沉穩(wěn)，不再提修煉艱難的話，重新盤膝坐好，依照《正源練氣法》的指引，盡力捕捉靈感。

之后的十幾二十天，張維賢父子足不出戶，日夜待在祠堂中修煉。

而他們的情況，也僅僅是年底北京城內(nèi)的一個縮影。

所有拍得種竅丸、獲得修煉資格的官員，均陷入了閉關(guān)狀態(tài)。

府門緊閉，謝絕訪客，各自在書房、靜室——

乃至如張府這般，選擇在祠堂等自認(rèn)為能得庇佑的肅穆場所，嘗試踏入仙途。

東林黨人除外。

盡管他們也會尋覓溫暖安全的角落潛心修煉，但核心人物如韓爌、錢龍錫、李標(biāo)等人，卻時常秘密聚會。

一方面交流那微乎其微的修煉心得，另一方面，則不可避免地暗中計(jì)較資源分配。

在未來“仙官”埋頭苦修的同時，關(guān)于崇禎帝得蒙真武大帝傳法、奉天門拍賣仙丹、駕云凌天、幻境傳道……

以北京城為中心，一系列石破天驚的消息，通過官方的塘報、私人的信函、商隊(duì)的口耳相傳，如暴雪般灑向南直隸、川黔、兩廣、關(guān)外，觸及大明疆域的每一個角落。

朝野上下，士農(nóng)工商，無不為之駭然。

多方勢力蠢蠢欲動，只待來年。

不知不覺間。

尋常百姓在年關(guān)將近的忙碌、與對仙緣傳聞的津津樂道中，迎來了崇禎二年的尾聲。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