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緊張地看向周蕙。

來了，她終究還是要面對這個問題。

換回來……她應該換回來的。

這本來就是姐姐的家庭，是爹娘為姐姐精心謀劃的未來。

她這個陰差陽錯的替代品，怎么能……怎么能貪戀這份不屬于自己的溫暖？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個晚上加一個早上，但秦凜給予她的尊重、保護和此刻手心的溫度，都像是一點點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黑暗的世界里燃起了一絲光亮。

可現在她就要親手掐滅這絲光亮了……

她要親手將自己推回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光是想想，她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疼痛。

她……她居然會不舍得。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無比羞愧和自私。

她怎么可以這么想？

顧湘用力地低下頭，幾乎將臉埋進胸口，聲音帶著顫音和決絕：“阿姨……對、對不起……昨天是弄錯了……我、我姐姐她……”

“湘湘，”周蕙溫和地打斷了她的話，走上前幾步，目光慈愛地看著她，“凜兒都跟我說了，關于當初在河邊救了他的事情。”

顧湘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驚恐。

他……他還是說了？

周蕙將她的反應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篤定了幾分，也更多了幾分心疼。

這孩子，到底在顧家過得是什么日子，被嚇成了這樣。

“孩子，別怕。”周蕙的聲音放得更柔，“阿姨問你，當初不顧河水冰冷，跳下去把凜兒拖上岸，又把他藏在破屋里，用干凈布條給他包扎傷口的人，是不是你？”

顧湘的嘴唇顫抖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看著周蕙溫和卻通透的眼睛，又看向身旁秦凜那鼓勵而肯定的目光，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真相幾乎要沖破喉嚨。

“是……是我……”最終，在那兩雙充滿善意的眼睛注視下，她用盡全身力氣，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眼淚也隨之滾落，“可是……爹娘說，不能說……說了會打死我的……”

雖然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這句承認，對于秦凜和周蕙來說，已經足夠了。

周蕙深吸一口氣，壓下對顧家那對混賬夫妻的怒火，伸手輕輕拍了拍顧湘顫抖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好孩子，苦了你了。”

“既然救凜兒的人是你，那當初這門姻親訂的，本來就該是你！是我們秦家故意弄錯了對象，該我們說對不起才是。”

顧湘徹底呆住了，眼淚都忘了流。

秦凜握著她手的力量微微加重，讓顧湘回過神來。

周蕙看著她，眼神鄭重：“現在，選擇權在你手里。湘湘，你告訴阿姨，你愿不愿意留下來？留在我們秦家，做我們秦家名正言順的兒媳婦？”

“如果你愿意，剩下的事情你都不用管。阿姨今天就去顧家，把這件事說清楚。”

“畢竟是他們欺瞞在先，我們不占他們一分便宜，但也絕不容許他們再欺負你！他們不占理，不敢說什么的！”

選擇權……又一次，交到了她的手里。

不是被安排，不是被替代，而是真真切切地，詢問她的意愿。

顧湘的心慌得厲害，像是有無數只小鹿在亂撞。

她留下，意味著安全、溫暖，和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被尊重。

可是，這樣真的可以嗎？

她的猶豫和掙扎全都寫在了臉上，那副謹小慎微，仿佛承受不起任何好運的樣子，讓秦凜心疼不已。

“別想那么多。”秦凜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只聽你心里的聲音。你想留下，我們就留下你。你不想，我……”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說不出送她回顧家的話。

“如果你不想留下，我也會給你安排別的出路，絕不會讓你再回那個火坑。”

他看出了她的不安，補充道：“顧溪那邊，你更不用擔心。他們一開始就不安好心，如今這一切也都算是報應。”

“我……我……”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周蕙看出了她的極度不安，善解人意地沒有再逼問，而是笑著轉移了話題：“好了好了，先不說這個了，看把湘湘給緊張的。這都日上三竿了，肯定餓了吧？”

“走，先進屋吃飯，阿姨早上熬了小米粥，還蒸了包子，趁熱吃。”

說著，她自然地挽起顧湘另一只胳膊，半扶半擁地將還有些發懵的她帶進了堂屋。

堂屋的桌子上果然已經擺好了早飯。

金黃粘稠的小米粥，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還有一小碟切得細細的咸菜絲。

這頓飯，顧湘吃得食不知味。

周蕙和秦凜都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提剛才的話題，只是不停地給她夾包子，讓她多吃點。

秦凜甚至細心地幫她吹涼了粥。

這種被照顧和被珍視的感覺，讓顧湘越發感覺不真實。

吃完飯，幾乎是刻在骨子里的習慣驅使著她，她下意識地就站起身，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拾碗筷，想要拿到廚房去洗。

“哎，放下放下！”周蕙連忙攔住她，從她手里接過碗筷，笑呵呵地說，“這些活兒不用你干。”

秦凜也站了起來，直接將她按回座位上：“坐著休息。”

顧湘無措地看著空空的手，又看看周蕙和秦凜。

周蕙將碗筷摞好，走到顧湘身邊，親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看著她依舊帶著惶恐和不確定的眼睛，語氣溫和卻無比堅定地說道：

“好孩子，你記住阿姨今天的話。我們秦家的媳婦，是用來疼的，可不是用來使喚的。”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直直地劈入了顧湘的心底。

用來……疼的？

不是用來干活的，不是用來出氣的，不是用來替姐姐鋪路墊腳的……而是，用來疼的？

她怔怔地抬起頭，看著周蕙臉上真誠慈愛的笑容，再看向旁邊秦凜眼中的認同。

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于再次決堤。

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也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幾乎要將她淹沒的酸楚。

原來，她也是可以被珍視的。

原來，她也可以擁有不被打罵、不被使喚的生活。

原來，“家”還可以是這樣的。

周蕙見她哭了，心疼地拿出干凈的手帕給她擦眼淚，柔聲道：“傻孩子，哭什么。以后啊，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凜兒，就是你的家人。”

秦凜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一杯溫水遞到了她的手邊。

顧湘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杯壁傳到掌心，最后傳到冰冷的心臟。

選擇權在她手里。

而答案似乎已經呼之欲出。

她小心翼翼又帶著一絲哭腔，更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勇氣看向周蕙和秦凜。

極輕，卻無比清晰地說道：

“我……我想留下來。”